发源于太行之巅的蒲河,是一条季节性河流,在当地,俗称东大河,河床多为鹅卵石,水流湍急,它流经我的家乡村北横亘的猪头山下时,便进入山脚下一个幽深的石洞,宛如穿山的蛟龙,出洞后缓缓流出不远与绵绵丹河交汇。
这奇特的景色,并非大自然的杰作,而是英雄的河底人民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惊天动地的创举。猪头山隧洞,真实地记录着一个特殊年代的历史足迹。
那是上世纪60年代末,时任村党支部书记的黄玉喜,眼巴巴地看到村里的产量上不去,人们吃不饱,全村800多口人,只有1000多亩土地,多数是在山坡上,且土质不好,土层不厚。由于生态恶劣,自然条件差,基础设施薄弱,给乡亲们带来的是不尽的贫困和无奈。作为村里的老支书,他常常寝食不安。经常独自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怎样才能给村里增加些土地,增加些水浇地,成为他在任多年的愿望。终于,一个大胆的设想在他心中酝酿已久,这就是劈山造地,经过深思熟虑后,他提议村党支部研究通过,在全村进行了讨论。
熟悉河底村情的人都知道,自古以来,依山傍河的小村庄,“七岭两沟一座山,两条害河三个滩”成为村庄的真实写照。多年来,农作物的生长全凭靠天吃饭,无怪村里流传着“河底十年九欠收,人老几辈都发愁,想要村里变个样,除非西山出日头”之说。
老支书盘算的劈山改河造地,自有他的道理。原来,河底村北面有个猪头山,村东北有一条蒲河。这条河绕着猪头山,在称作“交安”的地方蜿蜒绕了一个大弯,开山造地,就是把猪头山从山腰劈成两半,改造河道,引河入山,把曾经的河道形成的数百亩荒滩填土变成土地,这样可新增几百亩土地,而且是大块的平地。
1970年初春,县里的技术人员被请到村里,经过勘察,认为此举可行。但鉴于开山工程量浩大,建议在猪头山脚下直线打洞贯通河道。
党支部的决定遭到一些人的反对,因为老支书先人的祖坟就在猪头山下,有人向他提出怕影响了家族的风水,劝他放弃这项工程,但老支书为了全村百姓的利益,没有动摇自己的主张。
母亲听说后找到他说:“玉孩啊,你父亲就埋在那里,那不是损坏咱家的风水吗?出了事我可不饶你”。说罢,气冲冲地走了。几天后,他找到母亲,心平气和地对母亲说:“娘,我们过去讲迷信,不仍然是苦日子吗?现在解放了,共产党破除迷信,儿子是党员,又是村干部,咱得为改变咱村的落后状况考虑啊”。老支书晓之以理的话,最终说服了母亲。老人感慨地说:“儿啊,不是娘讲迷信,是苦日子过怕了呀,只要你认为走的路对,就一直走下去吧,娘不拦你”。
一个深秋的夜晚,明月当空,凉风习习。村中西大庙里,正在召开“会战猪头山”动员大会,屋子里烟雾缭绕,弥漫着旱烟冒出的浓重的烟味。老主任魏水根嘴里叼着烟袋,不时冒出一团团袅袅白烟。他用高亢浑厚的嗓音把会议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在他的发言接近尾声时,只见他神采飞扬地提高嗓门喊道:“劈开猪头山,埋葬帝修反;劈开猪头山,建成幸福滩;劈开猪头山,变成米粮川”。 俨然妙珠连连,一下子点燃了人们的激情,一个蓄势待发的战斗姿态在村人心中悄然形成。
农民,渴望的就是土地,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不足千亩的土地滋养着800多人口,大自然的两条河将村里的土地分割得支离破碎,形成了三个乱石滩,交安是河底最大的一处荒滩。
猪头山,是连绵千里的太行山伸入腹地的一个小支脉,所谓的“猪头”之称,不过是古人的形容词,是指此山巨石峻峭,山势壁立,形状怪异。位于村庄北面,山下蒲河绕着猪头山蜿蜒流过,形成数百亩荒滩。滩边的庄稼地,濒临于洪水泛滥,几乎几种几毁,自古以来,那是一片长满野草,满目沙石,无人耕种的荒滩。
让蒲河改道,入猪头山径直流过,即可换来百亩良田,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人的天文数字,这个振奋人心的宏伟蓝图,着实令群情振奋,势气大增。
在报名参加猪头山工程队的时候,出现了令人动容的场面,父子同报名,兄弟相争上,夫妻不示弱,最终,党支部根据每个家庭的具体情况,酌情作出了选择。
1970年秋天,在一面印有“猪头山工程队”的红旗指引下,工程队员一行40余人,浩浩荡荡开进了荒芜的猪头山。他们的到来,让寂寞的猪头山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把土窑洞当作宿舍,在山下一个石窑洞里支起了炉灶,新鲜的集体生活让大家把心凝结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艰难的劈山工程。
工程队容纳了村里最优秀的铁匠,木匠,炊事员,土医生,土技术员,土智囊,土爆破手,土炸药制造专家,膀大腰圆的后生占到多数,其中,还有八名芳华正茂的女青年,可谓群英荟萃,能人集聚。
开山打洞,原本是件苦差事,对于一个当时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足够的资金作支撑的穷山村来说,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全靠自治的土炸药和人工锤打锹刨,人挑车运。
在老支书的领导下,河底人大规模的劈山改河造地工程,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壮举,很快得到了上级的支持,许多报纸都作了报道,县里一些机关干部,利用节假日也来到工地上,踊跃参加义务劳动。
新华社著名记者游云谷,带着铺盖和行李毅然来到村里,他吃在工地,住在工地,同村里人一起在工地上劳动一个多月。那时的他,既劳动又报道,与农民朋友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不失时机地拍到了很多河底人艰苦奋斗的珍贵照片,记录下一个个快乐的身影,定格下一个个精彩的瞬间。
猪头山凿洞,是在坚韧的岩石中进行,靠着一锤一钎,有如蚂蚁啃骨头。看似岭状的猪头山却是一座典型的石头山,在它的山脚部和腹部,由坚硬的岩石组成。
打眼放炮,是一项高危工作,稍不留神就会砸在手上。以前,人们只是在电影里面看到过打眼放炮的镜头,在有经验的师傅指导下,由两人结成对子,一人手扶钢钎,另外一人手持重磅榔头。先用榔头比划一下距离,然后从背后抡圆了榔头比较轻地砸在钢钎上,再往后抡圆了榔头用力砸在钢钎的头上,一下比一下重,每打一次,扶钢钎的人都要转动一下钢钎,这样做,是为了不使钢钎卡在岩石里。
人们工作在粉尘之中,钢钎与岩石的碰撞,火星四溅,钉钉铛铛的声音,环环相扣,清脆而悠扬,在寂寞的群山间回荡,隧洞艰难地向深处延伸。
当沉闷的炮声在隧洞里响起来时,细心的爆破手在心中默默地数着响了几下炮声,等炮声停下来后,确认是否存在哑炮,如有哑炮,一般会按规定在两小时以后才能进去排除。
隆隆炮声,响彻在百亩荒滩上,犹如河底人进军的号角,象征着他们铿锵的步伐,每迈出一步,便留下深深的足迹。一道道弧光,从洞口闪出,划破了交安沉寂的夜空。
家乡火热的工程牵动着在外工作人员的心绪,在矿务局工作的游子,施于援手,隧洞里铺设了简易轨道,社员们用镐头和铁锹把碎石头装上带钢轮的铁罐车,推往洞外。
早已是众志成城的会战人员,不畏艰险,势在必得,经受住了艰难困苦的严峻考验,涌现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和模范人物,诸如“右眼打铁”,“左手会计”“娇姑娘变成铁姑娘”等在工地上广为流传,也让相互爱慕的青年男女结为终身伴侣。工瑕之余,党支部副书记任福喜不间断地组织大家学习时事政治,那时,政治挂帅,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进步的主要尺度。
深秋时节,当你踏上这片荒滩,来到红旗招展的猪头山下,远处横亘的太行山脉连绵不绝,茫茫交安滩被西北风吹得飞沙扬砾,而猪头山工地劳动的场景,却是另一番火热的景象。
斗星转移,冬去春来。1973年8月的一天,随着一声沉闷的炮声响过,猪头山隧洞终于在弥漫的烟雾中露出了光亮,“通了,通了”!人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地挥舞着铁锹,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几个女青年噙着兴奋的眼泪,相拥在一起。
这是图腾富裕的泪水,这是追求希翼的泪水。要知道,这是在没有使用任何机械化设备的当时,凭着人力一锤一钎凿成,至此,蒲河隧洞全线贯通。
接着,工程队开始疏通新河道,打造河霸,拦水入洞,经过两年多的艰苦奋战,这一村史上最为浩大的工程终于宣告竣工。咆哮奔腾的蒲河,在人们的驯服下,欢快地穿过猪头山,径直流向丹河。
春回大地,昔日荒芜的交安展现出盎然生机。由荒滩复垫起来的百亩良田,不再因水患忧心。这片曾被风沙侵蚀的荒滩,正被一片绿油油的麦田所覆盖,稚嫩的麦苗在微风吹拂中轻轻摇曳,仿佛绿色的波浪。而这一切,与河底人的艰苦奋斗密不可分,劈山改河,为日后复垫土地打下了基础。
数十年来,若大交安的土地复垫工作从来没有停止过,农田土层不断加厚,土地面积逐年增加,历届干部为了经营这块拥有数百亩的“米粮川”,前赴后继,情为民系,付出了辛勤的努力,在这片荒滩上,一片新的绿洲正在孕育。
当秋风吹过田野,层林尽染的交安,呈现着又一个丰收的景象,它带给人们的是收获的甜美。在夕阳的余晖里,人们捧着金灿灿的谷穗,欣喜之情映在眉稍,憨憨的笑容洋溢在脸上,那是丰收之后带来的喜悦。
40多年过去了,如今,抚摸山石,掬把蒲水,思绪万千,不禁对前辈们的英雄壮举肃然起敬,遥想当年,如果没有战天斗地的决心,断然守不住锤打镐撅的考验,如果没有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胸襟,断然耐不住与荒山为伍的生活,如果没有抓革命,促生产的情操,断然经不住艰难困苦的磨练。
猪头山,有着它的时代的印记,是河底人学大寨的缩影。它顺应了那个时代发展的需求,倡导着一种不畏艰险,自强不息的革命精神,有它特定的深厚的历史意蕴和鲜明的时代价值。它是河底人改天换地的丰硕成果,是河底人勤劳勇敢的历史标志。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它将永远向村人乃至走出这个村庄的人,昭示着一种强大的精神动力,那就是永不退色的“艰苦奋斗”的精神。
(责任编辑:韩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