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转业地方重操旧业,创造了陵川工业的“裴东柱时代”,具有“小淮海”之称的机械厂屡迎人民作家赵树理
流火七月,裴东柱领着妻子离开军营,背着一条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旧军被来到山西东南端的陵川县。
陵川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苦寒之地,山多海拔高,农业生产原始落后,种一葫芦收两瓢,百姓一年平均吃不上两顿白面,工业更是一片空白,1960年以前全县还没有一盏电灯,一到晚上一城四关漆黑一片,走在大街上伸手不见五指。
裴东柱在县百货公司当支部书记没几天,就被县委办公室主任杨玉秀叫去,无不埋怨地责怪他:“你怎么不早说你当过机工,会开车床!”
“杨主任,你怎知道的?”裴东柱有点诧异。
“我看你的档案来,15岁就在井陉煤矿当车工。”
裴东柱不好意思地搓着大手,笑道:“那时候家穷,小小的就出去当徒工了。不过我学得很快,一年多时间,许多难干的精密活儿我都能拿下来。”
杨玉秀兴奋地:“太好了,太好了!咱县没有工业,从今天起你就去机械厂当支书兼厂长吧!”
当时陵川所谓的机械厂设在北关一座破庙里,仅有一台皮带车床和两个台虎钳,一个1.5马力的小锅炉带着个小小的汽轮发电机,除了一台小钢磨给群众磨点面,也只能翻砂铸造个铁锅、鏊子,敲打个铁皮烟筒、老鼠夹子,满打满算不够20个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台电动马达的20型车床,盖着块破帆布一直在睡大觉。
裴东柱掀开帆布,用手擦擦标牌上的油泥和灰尘,惊讶道:“好机器呀!大连机床厂制造的,怎么就不使用呢?”
工人们围在车床边,怯怯地回答:“没人会开。”
裴东柱熟练地摇摇小刀台的手柄,又弯腰摇摇走刀箱手柄:“从今天起我来教大家。”

“裴支书,你会开车床?”工人们也很惊诧。
裴东柱神秘地笑笑:“我可不只会打机关枪!”
为了扩大厂子的规模,经县委同意,裴东柱亲自去县农中挑兵选将,把一个即将毕业的农中学员班全盘端了回来。包括后来成为机械厂技术骨干文体骨干的栗王富、王长鸿、柴小牛、赵光华、赵九计、霍普善、张钦等都是裴东柱第一时间收入其麾下的精兵强将。就这样他又当支书厂长又当机工师傅,手把手地教大家开车床、磨制刀具、制作卡具和机械制图识图。陵川第一个车工技师赵光华就是在他的精心培养下成名的。为了补贴工人生活和购买新的机器设备,他还在厂里养鸡养猪,买了一群羊雇人在山上放养与繁殖。短短一年多时间,一个小作坊式的机械厂,不仅能为县里其它工矿加工一些机械配件,还能生产一些群众迫切需要的粮食加工机器和小型农业机具。大炼钢铁时,机械厂一天生产24台鼓风机,供不应求,每天一大早,拿着绳子、大杠来抬机器的人能把大门挤塌了。“裴厂长,今天该有我们的了吧!”“前天裴厂长就给我们签了字了。去去去!往后站!”吵的、闹的、大喊大叫的,简直要把他这个厂长撕吃了。尤其县委书记在大会上一次次的表扬和鼓励,把他这个支书厂长抬上了天。裴东柱在陵川的出名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然而,陵川工业“裴东柱时代”的到来,是从1960年机械厂从晋城电厂要回一套人家退下来的汽轮发电机组拉开序幕的。
陵川人没见过电灯,更没见过如此的庞然大物,原来像只油桶大小的锅炉,一下变成了三间房子这样大,发电机组安装在高大的新厂房里,汽轮机巨大的皮带轮在锅炉蒸汽的推动下转动起来,节奏清脆的皮带“啪啪”声和铿锵万钧、震耳欲聋的排气声宣告了陵川无电历史的结束。县委大院和百货商店亮起来了,百姓的家里开始逐步点起了电灯,街上的喇叭响了起来,工厂的机器也转动了起来。陵川人不仅看上了电影,还能看上有灯光布景的大戏了。
特别是发电机厂房顶上高高耸立的那根汽笛,每当整点时间总会发出“呜——呜——呜——”高吭悦耳的鸣叫声,响彻山城。在那个手表尚未普及的年代,机械厂的汽笛就是人们作息的时刻基准。无形中,机械厂在人们心目中成了一个制高点、一盏明亮的灯。说不清是裴东柱点亮了这盏灯,还是这盏灯点亮了裴东柱。哪个单位,哪家百姓想要用电,第一句话就是“去找找裴支书”!只要裴支书答应了、签字了,准派人去把电通上。在人们看来,裴东柱就是陵川最明最亮的一盏灯,全身笼罩着一层迷人的光环。
电不仅给陵川百姓带来了光明,更给机械厂的发展和壮大带来了希望。但是,这台汽轮发电机组毕竟是已经老得没牙了被别人淘汰下来的,在运行过程中频出故障,戏票卖出去了,开场锣鼓响了,停电了;手术做到一半,黑灯了。县委书记邢德勇在大会上说:“群众给机械厂的发电编了个顺口溜:不是没有水就是没有炭,不是机器坏就是皮带断。”引起了哄堂大笑,裴东柱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惯争强好胜的裴东柱哪受得了如此戏谑!他半个月不睡觉,白天黑夜和工人们泡在车间查找问题,哪里坏了修哪里,无法修复的部件干脆重新加工配制,硬是将这台早该卖废铁的“老爷车”武装拾掇得焕发了青春,成了他心中的宝贝圪蛋。
回到家里,裴东柱试探性地跟妻子说:“金荣,我想和你商议个事儿。我不放心别人来开这台汽轮机,你心细也稳当,想给你换个岗位,去发电车间开汽轮机,捎带软化水、化验、看锅炉……”
“看锅炉?”没等丈夫说完,师金荣就心有余悸地格腾一下。原来在他俩到机械厂不久,裴东柱去长治淮海机械厂商谈技术协作刚刚几天的一个晚上,那台小锅炉爆炸,炸死两男一女,震惊了全县,那房倒屋塌血肉模糊的场景至今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裴东柱见妻子站在那里,乜斜着眼一动不动:“嗨!你不要瞅我嘛!听我和你说,调你去发电车间,虽然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活儿,但技术上的事我能随时教你,机器和锅炉的情况你也能及进给我反馈。我有很多的事要做,总不能让我一直拴在那里吧!再说,咱翻新了机器总不能再老停电,让陵川的群众骂,我裴东柱败不起那个兴。咱秀云才四岁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国平也一岁多也断奶了,咱找个保姆把俩孩儿看住。你就一心一意把发电机和锅炉给咱看好,人命关天,不敢再有任何闪失。”
师金荣自从见裴东柱的第一面时,整个人都被他无可挑剔的人格魅力融化了,曾在心里多少次默默地许诺,只要能够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都心甘情愿。今天丈夫掏心掏肺的一席话更让她动容。其实在他还没讲完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已经替丈夫接过了这副担子。她眨了一下那双非常精致好看的丹凤眼,假装思考片刻:“行吧!你是支书,又是厂长,你的话谁敢不听!”
是的,裴东柱心里早有新的盘算。尽管将发电车间和锅炉交给妻子亲自操作、亲自看管,有了一百个放心,但机械厂不是发电厂,发电只是副业,必须有自己的机械产品。当时柴油发动机和万向摇臂钻是国家的紧缺物资,通过技术论证,他决心要马上研制这两种产品。他一边去淮海机械厂寻求技术援助,把专家接到厂里长期合作,一边跑北京国家机械部申请资金和设备支持,另一边联系技术代培,组织30多人的考察团,亲自带队去山东潍坊柴油机总厂学习取经,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把自己用刀分成五六份。在那个尚存在技术封锁的年代,潍坊柴油机厂技术代培只接受学徒工,传授一些与核心技术不沾边的的基础技能,严防成熟技工进来把关键技术偷走,况且非500人以上的中型厂矿免谈。为了能成功地打入潍柴,裴东柱有生以来第一次弄虚作假,把只有200多人的机械厂说成500多人,把三四级的技术工填写为徒工,顺利地进驻了潍柴。他们一个个像演戏的演员一样,白天装憨卖傻向人家请教些鸡毛蒜皮式的低级问题,其实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间谍一样盯着关键操作和关键技术;晚上回到宿舍关起门来讨论、分析、汇总,再悄悄布置第二天的分工和任务。
裴东柱颇有感慨地和工人们说:“我打了八年的仗也没像在潍坊这三个月这样心虚出汗过。我这个特务头子和总导演生怕哪天被人家识破,让人家撵出来。”
但最终还是被人家识破了。临学习期满的前两天,师傅让咱们的学员帮助装配活塞和曲轴链杆时,咱们的工人无形中暴露了娴熟的规矩与手法。
师傅质疑地问道:“老裴!你们的人不像是徒工呀!”
裴东柱迟疑片刻,急忙解释:“徒工,徒工!是你们师傅们教得好,教得好!”
好在这尿床尿在了天明后。
裴东柱带着工人们满载归来时,国家调拨和定购的机加设备也陆续到厂,车、铣、刨、镗、磨等全套工艺一应俱全。随着巴公10千伏高压电在陵川的落地,机械厂又响起了日夜不息的隆隆机器声。裴东柱撸起袖子,两手油泥一脸灰不分昼夜地和工人们摸爬滚打在一起,正式上马了185柴油机和Z35万能摇臂钻的研制和生产。
机声送走了晨星又迎来了晚霞,炉火点燃了腊梅又映红了桃花。冬去春来,斗转星移。当第一批试制产品通过检验,披红戴花耸立在展台上时,裴东柱却悄悄地独自一人跑去长治,将产品照片和盖有国家权威部门大红印章的产品检验合格证书递给了晋东南地区行署程守创专员。程专员说什么也不相信小小的陵川机械厂能生产出柴油发动机和如此庞大的摇臂钻来,只以为是裴东柱李代桃僵,拿其它大厂家的产品做幌子来要设备要资金的,非要亲自去陵川看一看。
当程专员在陵川亲眼看了产品和生产车间,并观摩了现场试车,不仅是相信了,完全是震惊了。当着县委书记邢德勇和吉维善的面,夸赞“机械厂是陵川的小淮海”。邢德勇急忙补充道:“小淮海不敢称,但从现在起陵川的工业迎来一个裴东柱时代。”
一个是“小淮海”,一个是“裴东柱时代”。裴东柱反复玩味这几个字,字字千斤,意味深长。是夸奖,更是期望;是荣誉,更是压力。
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程守创专员离开不久,人民作家赵树理又来到陵川机械厂采风体验生活。赵树理可不是第一次来机械厂,最少这是第三次,早已和裴东柱成了忘年交。
第一次是大跃进的时候,都在“放卫星”,说假话,搞浮夸。唯有这个不到30岁的军转干部裴东柱好直言,讲真话,实事求是。裴东柱比赵树理小23岁,尊称他为赵老师,当说到有人叫他填报生产数字时,把每天生产24台鼓风机,写成240台,甚至2400台。裴东柱把笔“啪”地往桌上扔:“哪能那么干?24台就是24台,多一台我也不填。枪毙了我也不敢填!24台还是不等装配好就抬走了,多一台我们也生产不出来。共产党的干部说假话,也得让人相信才行。”赵树理边点头边把他的话记在了本子上。他还和赵树理讲:“省里调查组来陵川问,今天全县炼了多少铁?有人说大概有一万斤吧!上边的人说,一万斤哪行?还不得十万斤!我说狗屁!三块砖头支个砂锅能炼出铁来!一两也没有!”赵树理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次是机械厂发电,县城有电灯了,赵树理来机械厂参观访问。裴东柱还陪着看了场电影和一场陵川上党梆子剧团的戏。赵树理很喜欢杨银儿演的杨六郎,夸杨银儿扮相俊、嗓音好。散戏回招待所的路上还击掌打拍哼唱杨银儿《乾坤带》里的唱段:“一颗明珠土内藏,千年未曾放光芒。我本是南朝忠良将,大破幽州落肖邦……”
这一次赵树理来还真不是冲机械厂生产出了柴油机和万能摇臂钻来的,只是碰巧赶上了。其实他是早就听说陵川机械厂的篮球队和文艺宣传队搞得风生水起,在全省都很有名,想来实地看一看。确实是这样,裴东柱不只是一个技术狂、工作狂。为了搞好职工的文化生活,将有文体特长的青年想方设法收罗进来,成立了篮球队和文艺宣传队,包括从剧团退下来的演员和音乐演奏人员他更是照单全收。机械厂成了一个人才济济、热闹非凡的地方,常年不断的篮球比赛和文艺演出在给人民群众送来激情和欢乐的同时,更提升了机械厂的内涵素质和在外声誉。每当县里举行大型集会,机械厂数百号工人身穿统一的蓝色劳动呢工作服迈着军事化的整齐步伐行走在大街上,号子响亮,踏地有声,真是一道回肠荡气的靓丽风景!让人瞩目,让人羡慕。
裴东柱不仅陪赵树理观看了厂里的文艺演出和篮球比赛,还给他介绍了厂里有个叫柴小牛的青年工人,吹拉弹唱样样行,能写剧本会演戏,一个人同时开两台牛头刨车,还要趴在窗台上写小说。赵树理兴致勃勃地拉着裴东柱非要去车间看看这个人不可。
如果不是文革的开始,相信在赵树理的文集里一定会有关于陵川机械厂和裴东柱的描写篇章。
尽管裴东柱在文革中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三天两头被戴上高帽、挂上牌子、抹上黑脸敲上铜锣拉出去批斗游街;去锅炉房烧锅炉,每天用手推车拉一万两千斤炭进去,再把炉灰拉出来;去西安里修铁路、窄相水库劳动改造……等等。但仕可杀不可多其志;玉可碎不可夺其坚;丹可粉不可夺其赤。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裴东柱大海一样的胸怀悄声没息地吞没了。他的心时刻牵挂着机械厂,他的魂早已付予了他和工人们精心研制的产品。运动后期重返岗位,再展宏图。机械厂的Z35万能摇臂钻最终成了全国畅销的定型拳头产品和出口商品,成了陵川工业的一张王牌,这张王牌给陵川挣足了面子。机械厂不仅成为全县规模最大、设备最全、技术最为领先的国营企业,名副其实的“小淮海”,陵川工业的“裴东柱时代”也得到了人们广泛的认可。更由于机械厂在自身发展的同时,极力注重人才代培和技术输出,成为陵川工业技术的集散地,为七十年代全县五小工业的发展起到了母厂的繁殖培育作用,裴东柱功不可没!
有人说,用“功不可没”来表述似乎太含糊、太苍白、太轻描淡写。应该是“裴东柱为陵川的工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是陵川工业发展的功臣!”
如果不是,多少年后,机械厂怎会发出一个最强音:“干工业还非得老裴回来不可!”如果不是,县里任何一个工厂出现管理和产品质量上不去的时候,县委总是第一个想到:“把老裴调过去!”难道不是吗?机械厂、修造厂、汽配厂、轴承厂……,陵川的机械制造行业几乎让裴东柱走遍了,走完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小淮海”也好,“裴东柱时代”也罢;“功不可没”亦可,“功臣”也行,俱往矣!只要人们记得裴东柱,说一句:“老裴把毕生精力贡献给了陵川的工业发展。”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