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4月下旬,一向并不平静的阳城县寺头北部的紫沙腰一带突然开拔来一队人马,就地驻扎,开始在长满荆棘和杂草的山头挖掘战壕,附近的北下庄、松树、北树和寨庄等村的村民们惊慌不安,暗地里猜测着这里肯定要发生什么大战了,于是呼儿换娘、牵口带家,纷纷逃离家园。
村民们的猜测没有错。时隔不到10天——1941年5月7日——27日,屯驻华北的日军集结其12、21、35、36、69等6个师团和3、4、9、16等4个混成旅共5万余兵力,兵分五路向驻守在中条地区的国民党中央军25万人马,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军事进攻,“中条山战役”正式拉开帷幕。数千架日机狂轰滥炸,数路日军分路围攻,整个中条地区狼烟四起,战火纷飞。作为主战场之一的紫沙腰变成了中日两军拼死争夺的阵地。
在紫沙腰一带与日军作战的是国民党第93军刘堪部所属的新8师。师长蒋在珍是带着一肚子气来到这里的。他曾经奉令亲自指挥炸毁黄河铁桥和黄河花园口,一度阻止了日军南侵的铁蹄,后来奉命随军部北撤进入中条地区,驻守浮山县。由于敌军来势凶猛,难以阻挡,第93军在与日军的交锋中节节败退,经翼城、沁水,由仙翁山方向进入阳城。军长刘堪命令所属第116师、第10师在仙翁山西的沁水境内阻击敌军,令蒋在珍率所部立即在紫沙腰三战凹一带,利用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设伏埋圈,歼灭来敌,自己则率军部机关进驻阳沁交界处的沁水县狼壁村坐镇指挥。
蒋在珍打了半辈子仗了,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窝囊狼狈之仗,在自己的国土上却被人家追在屁股后到处乱窜,下决心要在此一雪前耻,参谋长朱信民、22团团长傅衡中、23团团长李昌荣、24团团长吴谦等全师将士同仇敌忾,士气高涨。一到指定的紫沙腰,就开始挖战壕、修工事,待一切就绪,日军就突破前面防线,如潮水般越过仙翁山,沿着官道岭、北树村,向早已布置好的圈套里钻来。
等敌人进入伏击阵地,蒋在珍一声令下,顿时,平静的密林丛中枪炮齐发,万筒吐焰,空中手榴弹如蝗飞舞,毫无准备的日军顿时在山谷沟岭躺下了一层厚厚的尸体。很快,他们收缩阵脚,组织火力,疯狂地进行反扑。枪炮声、炸弹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紫沙腰上碎石舞动,尘土飞扬,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战争连续进行了一天一夜,敌我双方都伤亡较大,战争呈胶着状态。负责东北线进攻的日军第33师团附第4独立旅团指挥官樱井省三中将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碰上了硬骨头,当即大怒,立即调来空军支援。顿时,紫银山上空,日机呜咽着横冲直撞,投下如雨般密集的炸弹,新八师的阵地上顿时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树木烧成木炭,黄土烧成焦土,石头烧得炸裂,战士们成批成批倒下。为保存实力,他们只好躲在战友们的尸体下面。等到飞机轰炸一停,山下的日军就蜂拥而至。他们立即挪开尸体,继续战斗,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始终坚守着阵地,没有后退一步。
狡猾的日军见硬的不行,便心生一计,暂且停止了对山上阵地的进攻,转向附近的村庄山洞,搜查来一批还未逃走的当地百姓,用枪顶着他们向山上走来,企图用这些百姓顶住山上的枪眼,然后一举拿下阵地。眼看敌军一步步逼近,蒋在珍咬咬牙,下令开枪射击。顿时,前面的百姓中弹倒下,后面的日军就暴露出来,丢下一批尸体,又撤到了山下。
正当日军手足无措、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无耻小人的出现,改变了这场战役。
原来,被抓来的百姓里面,有一个姓原的地主,看到山上的守军并不放过前面顶枪眼的百姓,生怕自己和家人也做了刀下鬼,就跑到了日军指挥部献计说:“皇军不必下面硬功,即使能攻下山头阵地,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不如背后夹击,必然一举成功。”
樱井省三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着锅黑、一身老百姓打扮中年人,不相信他说的话,一双鹰眼盯着他看了半天,恶狠狠地问:“你的,什么的干活,竟敢前来欺骗皇军?”原地主吓得浑身筛糠,赶紧堆着笑脸说:“太君,我是大大的良民,太君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太君面前说一句假话啊。我带太君消灭了山上的国军,只求太君饶过我和我的家人……”
樱井省三眉头一皱,抽出随身所带的军刀,狠狠地往桌子上一砍,顿时桌子的一角就生生地掉到了地上,然后用刀尖指着他的鼻尖黑着脸说:“如果你敢欺骗皇军,立即死拉死拉的!”原地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太君饶命,我这……这就带你们去……”
原来,紫沙腰东面过去就是町店崦山,顺东北下去就是沁河。此时,沿町店崦山、刘家腰一线都有国军阵地,死心要做汉奸的原地主要带日军悄悄由沁河而上,背后夹击山上守军。于是,狡猾的樱井省三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在紫沙腰山下佯攻,作出攻山的假象,以吸引山上守军的注意力,一方面派出重兵,由原地主带路,悄悄经中峪沟沿芦苇河,再向西爬上紫沙腰东面的方山头刘家腰,直向新八师阵地后袭来。蒋在珍哪里能想到这些?见山下枪声渐弱,还以为敌人在作暂时停顿,立即命令抢修工事,准备迎接日军的下一次进攻。
偷袭的日军在原地主的带领下,熟门熟路地从背后爬上了山,发出了进攻的信号弹,山西山南日军同时发起攻击,已经连续浴血奋战了七昼夜、疲惫不堪的新八师战士顿时腹背受敌,前后不能相顾,一场恶战,营长王树义、副营长谢中、连长龙林等一大批指挥官当场阵亡,阵地缺口大开。蒋在珍一看大势已去,为保存实力,只好下令拼死杀开西面的一条出路,向仙翁山方向撤退,紫沙腰阵地正式丢失。
值得庆幸的是,在撤退途中,他们杀死了一个日军高级指挥官,无意中缴获了一个公文包,里面竟然有一份日军此次“围剿”计划,为日后防止日军西渡黄河进攻西北提供了可靠情报,进行了积极的防御,彻底粉碎了日军进攻西北的阴谋。
据《新八师作战史》载,第93军此次紫沙腰战役,歼敌一个多中队,约400余人。尽管国军伤亡更大,但却有力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整个第93军与日军苦战了约10余天,难以抵挡日军优势的空中打击与炮火轰击,撤退到了太岳区的腹心沁源县。在此,刘堪提出率部转往陕西,我太岳军区司令员陈赓答应了他的要求,给他筹措了粮草、马车,并派出部队,护送刘部从灵石突破日军封锁线,冲过同蒲铁路,到达晋西南。刘堪在到达晋西南后,专门发电致谢我军。
那天,我们在北下庄采访时,村民董引太说,当时双方军队撤走后,有一个手工匠人在战后上山剪马尾毛,半天就剪了一担。这些战马全部是日军骑兵的军马,可以想象当时战争的惨烈。在如今的紫沙腰山上的荆棘草丛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国军挖开遗留下来的战壕。前些年,上山来的村民们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成堆的白骨,还能不时地捡到一窝一窝的弹壳……
至今,在北下庄的一处荒坡上有一座孤坟,里面埋葬着一位新八师团副官。董引太说,这位副官姓白,当时因身患重病,隐藏在北下庄阳坡庄董张龙的一孔窑洞里,由一个勤务兵服侍着。当时随军的妻子带着一个3岁的儿子,为躲避日军,化装成老百姓和他们一起躲起来。董张龙祖上遗留下来的这幢旧房建于清道光已亥年,外面半个院落早已坍塌,杂草丛生,一般人不易发现。当时庄子里还有一位年过八旬生病在床的老人也不能下地逃命,其余庄子里的房屋都是空无一人。不巧的是这天黄昏,白副官的勤务兵出来去挑水,被日军发现,经不住严刑拷打,供出了白副官的藏身之地。日军立即派兵搜索。刚出来在外的另一个勤务兵发现日军后在草丛中隐下身来,日军进到被荒草掩映的窑洞里搜出白副官,二话不说,乱刀戳死,勤务兵逃走。日军撤走后,白副官的妻子回来一看丈夫被杀,目不忍睹,痛不欲生。阳坡的百姓们知道他是为抗日而死,找来门板做了棺材,又找来了百姓衣服换上,悄悄把他掩埋。他的妻子只好又化装成百姓,抱着儿子远走他乡。
那天,当我站在北下庄坡上那位不知名的白副官的孤坟前,爬上紫沙腰穿行在被荆棘杂草掩埋的战壕边,迎着扑面而来的猎猎秋风,遥望着山下的大好河山时,突然想起了唐朝诗人戴叔伦那首有名的《塞上曲》: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古往今来,有多少仁人志士,为了国家的安危,背井离乡,辞家别亲,穿越枪林弹雨,不惜为国捐躯,血洒江山,魂飘异乡!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无畏献身的勇士,才赢得了国家的安稳,百姓的幸福。他们的血肉永远融入了祖国大地,他们的精神永远激励着后人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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