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1946年参军,1948年入党的老兵。跟随刘邓大军第四兵团陈赓司令员的部队,战晋南、过黄河、打淮海、渡长江、穿过广西,一直南下到云南昆明。建国后,又参加了抗美援朝。难忘的军旅岁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第一次参加战斗
1946年初秋,我们这批报名参军的农村青年,到东沟镇峪南村大庙开会集中后,在晋城住了一天,就开往北留补充团编为十二连四排。从早到晚都是训练、出操、投弹,十多天以后接兵的来了,十二连补充在二十二旅旅部,我在通信排十班,整天学习通信业务。过了春节部队就经沁水、安泽开到霍县,部队驻扎霍县南部一个村庄,黑夜睡觉不准脱衣服,因距敌人太近,县城里就是阎锡山的队伍。据侦察排侦察员报告,由临汾往太原运物资的几十辆大车往北运东西,我们旅决定组织劫取这批物资。这是我参军后的第一次战斗,天上有敌机扫射,地面战斗枪弹声一片,许多刚放下锄头就拿起枪的新兵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村的范本信尿了一裤子,没过几天,他就开了小差,后来听说他跑到翼城县十多年都不敢回家。
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
部队进军晋南,打了乡宁县后,部队往襄汾县行军,到了汾河边的时候天快要黑了,旅长查玉升叫我给64团团长送一封紧急信。因为部队还在行军中,我问64团在啥地方,旅长说:他们已过汾河,你过汾河往北走,如不在,你顺河往下走,找到64团把信交给团长。完成了任务,你今晚不要回来了,随64团行军明日回旅部。随即我问了蔡参谋当晚的口令,立刻骑上马就出发了。走了一会,黑洞洞的看见前面村边有人,赶快问口令,对方吱吱呜呜答不上来,我看着不对头,调转马头就跑,紧接着敌人就朝我打枪,跑着跑着我灵机一动,骑着马就冲过河去,河的深处有一米左右,过了河马陷在淤泥里怎么也拔不出腿来,我拼足劲好不容易才把马硬拉了出来,赶快骑上往前面猛跑。
跑了约几里路回头看看没有追兵,心里才平静下来,差点当了敌人的俘虏,好后怕呀!顺汾河跑了约二十里才追上64团,将信交给了团长,随他们行军,第二天上午返回旅部特务连。这次行军两天,打下了夏县。
在河南的运动战中光荣入党
1947年的八月二十三号部队从风陵渡过了黄河,敌人封锁了黄河口,想回山西也回不来了。部队在河南的新安、渑池、尹阳、尹川、登封等县往返行军,每个旅的后面有敌人一个师的追兵,根本不敢休息。行军掉了队就被捉跑了,病号也得随部队行军,只是你的枪、背包由同志们替你背着。吃饭吃不上,有时一天只能吃一顿红苕。大约在十二月份,部队连续夜行军打运动战,在漯河、西平、遂平消灭了敌人整编第三师,部队每人分到两双胶底鞋,一套蓝色衣服,白糖随便用挎包装。战斗结束,部队回到叶县草场街休息,进行了三查三整然后过春节,我们连还扭了秧歌,我带头参加了秧歌活动。这个时候我调到骑兵三班当班长,一天老战友靳诚和我谈:你为啥不写申请入党呢?我说我还不够条件,他说你应当主动向党支部交申请书,支部会找你谈话的。四月份在河南舞阳县大新地村支部叫我填了入党表,过了两天就开了支部大会,我的介绍人是牛玉炉、陈存才俩同志。在大会上一致通过了我的入党申请,从此我成为中国共产党的预备党员了。我将这一情况写信告诉了父亲,父亲来信说家里人都非常高兴。
经历淮海战役
豫东战役以后,我们部队在襄县茨沟镇休息,保卫科找我谈话,要调我给查玉升旅长当警卫员,说这个工作很重要,我交待了骑兵班的工作,来到旅部给查旅长当了警卫员。
我们往徐州进军前驻在新郑县城西北约10华里的地方。刚住下纵队通知旅长旅政委、团长团政委到郑州开会。旅部距郑州50余里,骑马要一个半小时。起早吃了饭随旅长到郑州开会,到了郑州才知道是刘邓首长召开会议,动员向徐州进军,进行淮海大战役,这是一次决定中原地区及全国革命胜利的重要会议。我们为会场作警卫,散会后我第一次见到了刘伯承司令员和邓小平政委。
往淮海战役进军途中,天气已比较冷了,战士们都没穿棉袄,部队晚上睡觉仍然是夹被。深夜,查玉升首长看到我盖夹被冷,就把他的皮大衣给我盖上,在那艰苦的战斗岁月里,首长的关怀使我倍感温暖。
第一阶段打黄百韬,我们旅缴获了7门山炮,马上将山炮连改为山炮营,连长升营长,排长升连长。有一天下午在宿县南,被敌人突然突围。敌人的坦克、步兵一大片,距我方200多米,查玉升旅长命令我速去调二团四连,四连来了堵住了敌人。战斗中,65团团长王振邦左肩负伤,马上叫担架抬了下去。以后在南坪由11旅打阻击,目的是包围黄维于双堆集,第二野战军开始了打黄维的一切准备。打杨维孝村庄时,第一次第二次都没有打开,陈赓司令员召开会议确定三个旅的三个尖刀连同时打,杨维孝打开了,接着攻打泰山庙,最后总攻双堆集,捉住了拼命突围的敌兵团司令黄维。在打黄维兵团的时间里,为避免伤亡,我军采取灵活战术,部队分多头挖战壕向敌人固守据点齐头逼近,整天吃睡在战壕里,一个月没洗过衣服,身上的虱子用手往下摸,摸一次好几个。攻打沈庄前的上午,晋城黎川的一位瘦高个老乡战友(当时担任副营长),到旅部办事和我坐了一会,临走时问我有烟没有,我给他找了两盒,可就在下午残酷的沈庄战斗中,他英勇牺牲了。在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淮海战役总前委老一辈革命家英明运筹帷幄,掌握时机使国民党110师廖运周师长(中共地下党员)率兵起义,极大地挫伤了敌军士气,解放军各部队积极协作,英勇奋战,消灭了拥有12万人的国民党黄维兵团。这个国民党第12兵团是蒋介石的王牌军,清一色的美式武器装备,就连一些军用器具、活用具都是美国产品,可他们逃脱不了被有全国人民全力支持的解放军 彻底打败的命运。(右上图为淮海战役战利品—美国制造的刮脸刀)
双堆集战斗结束,查玉升旅长担任清扫战场的总指挥。几次随他到双堆集,见到敌方用不少大卡汽车装上土围起来的一道道土壕,遍地是各种枪炮,数以千计的伤员躺在地上挖的土坑里,发出不停的嚎叫,这都是蒋介石打内战带给他们的灾难。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上级动员部队所有的骡马都去驮国民党的伤病员,并且动员他们能走得动的往后走,有人接待治疗换药,能爬得就爬,不能动的就驮。经过一天多的转运,大部分运出来了。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有十公分厚,结果将没运出来的重彩号全部冻死了,部队把在土坑里冻死的就地埋了,到底有多少?总之有一大片。
淮海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规模最大的战略决战。仅仅66天,蒋介石80万精锐之师就覆灭了55.5万。这是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淮海战役这三大战役中,唯一的人民解放军总兵力少于国民党军队但却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渡过长江 南下进军到云南
淮海战役胜利结束,部队很快撤离战场,往漯河行军。经过漯河时受到广大群众的夹道欢迎,他们高呼着“欢迎子弟兵从淮海战役胜利归来”,“向解放军致敬”等口号,还有的拿了鸡蛋、花生往战士口袋装。部队从漯河出发,经过横山、罗山、大别山,出山到麻城、稀水、广济、宿松县来到长江边准备渡江。1949年4月22号我们旅胜利渡过长江。南方天气经常下雨,部队没有雨具,就冒着雨行军。行了四天军下了四天雨,每个战士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的,当时部队发的鞋都是布鞋,有时一天就穿坏一双。解放江西临川县以后,有一个国民党医院里有很多病号穿的蓝大褂,后勤部门叫拿蓝大褂、床单打草鞋,这样才解决了临时穿鞋问题。部队行军经樟树顺赣江而上到遂川,短期休整以后于1949年9月底到了瑞金,这时我被调师司令部当掌旗员。我们在瑞金过的“十一”国庆节。那时没有收音机、电视,只知道毛主席在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听到这激动人心的消息,战士们情绪高涨,司务处给每人买了一斤肉改善了一次伙食。部队往广东去,经过湖南要走十万大山,每人带两天干粮,没有饭晚上要宿营,每人必须带一斤大蒜,每顿饭都要吃,因为有瘴气,部队没药只好吃大蒜。经过十多天行军到了广东的三水,休息了三四天,又坐船到了高要,经过急行军,部队在阳江东消灭了国民党的新五军。有一天晚上我正和晋城战友纪明初闲谈,突然有一名通讯员来叫我,说查玉升师长叫我有事,我去见了查师长问道:首长叫我有事吗?他说明天早上打好背包跟我到军部去,李军长的警卫员一个叫飞机打伤了,一个自己擦枪走火打伤了,现在没人,你去给他当警卫员。我说能不能不去,他说:不行,去吧,明天吃了早饭过来和我一块去。第二天早上和师长到军司令部见到了李成方军长,查师长说:军长,我将张如棠给你带来了,李军长说:好。从那时起我就给李军长当了警卫员。
部队很快就要出发,军部命令:全部轻装,大行李全部留下,重炮留下,迅速追赶消灭李宗仁、白崇禧的部队。结果到了广西的钦州(海边),战斗打下来收获甚大,缴获了榴弹炮团、野炮团、十轮卡汽车团、大道机汽车团,还有200多人的军乐团,水陆两用汽车等,小卧车14辆,有白崇禧的、李宗仁的、广西省主席的、什么兵团司令的等,最好的送给了陈赓司令员、宋任穷政委、胡荣贵主任,送十三军2辆,军部留三辆,各师留一辆等。部队到了广西的南宁进行休整,准备向云南进军解放昆明,评功时我被军司令部评为大功,发了三块银元。
跟随李成芳将军抗美援朝
陈赓大将手下有三个能征善战的军长,都是来自大别山山区、参加湖北麻城起义、经过长征的老红军,分别是13军军长周希汉(后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副司令员,1955年授衔中将),14军军长李成芳(后为昆明军区司令员、第五机械部部长、武汉军区政委,1955年授衔中将),15军军长秦基伟(后为北京军区司令员、国防部部长,1955年授衔中将)。李成芳将军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后,被派往山西太原,任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军政干部学校游击教官。1938年, 任决死第一纵队三总队团长。1939年12月,升任决死第一纵队参谋主任,为山西的解放斗争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1952年底,我跟随李军长从昆明来到了抗美援朝前线,他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兵团第15军代理军长。五三年的七月中旬,在朝鲜的所有军长、兵团司令都到20兵团去开会,我们到了那里才知道是我军组织一次四个军的金城战役大反击战,由20兵团司令员杨勇指挥,李军长到67军军指挥所。这次反击的是李成晚的三师、六师、20师伪首都师(就是《奇袭白虎团》中的那个师),67军的正面就是伪首都师。反击的那天晚上,火力施射10分钟,间隔10分钟又火力急射20分钟,火力延伸15分钟,就67军一个军消耗弹药3000多车,打到最激烈时,天空是红的,听不到枪声、炮声,整个枪炮声成了刮风声。金城反击战胜利了,我军四个军反击敌人四个师的战斗一结束,美李军立即要求停战,马上签字,所以在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零时停战了(晚上11点多敌人飞机还在乱飞乱打,到了零时飞机就不来了),打击侵略者胜利了!七月二十八号战士们洗的衣服就可晾在坑道外面了。
由于睡坑道潮湿有风,我的右腿有了毛病,李军长叫我住志愿军医院治疗。我在医院三分部经过10多天的治疗有了很大的好转,在医院我抽空阅读了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和马特洛索夫是当时我们志愿军战士心中的英雄偶像。出院后,全国第三次赴朝慰问团快要来了,各单位都在做欢迎慰问团到来的准备。第三次慰问团总团长是贺龙元帅,康克清(朱总司令的夫人)、梅兰芳是副总团长。有一天贺龙元帅带了慰问团的几位领导来15军,军领导作了汇报,吃了饭在小礼堂举行舞会,女同志主要是军文工团的。康克清副总团长见我们休息没事,她和蔼地对我说:小鬼,有没有扑克牌,找一副我们打扑克好吗?我高兴得立即回答:有扑克,我去拿。拿来以后我和胡兆海、小郭、同康克清大姐一块打了两个多小时的扑克牌,这是我们玩得最开心的一次!
有一天我随军长乘汽车去了开城和板门店,当时正是双方交付战俘人员。中朝方交给美方的被俘人员用汽车拉到交付点,站好队点好名,每人穿一身蓝中山装,一个黄军用挂包,一条彩色皇后毛巾。双方签字后,美方将美军被俘人员带到美方地点,上汽车拉走了。而美方交付的中朝方的人员很远就看到用汽车拉着,前面有一吉普车拉着领队的,但是中朝方的被俘人员都是只穿有一个短裤头,很多人哭着唱着中朝歌子,有的被美李方打得还不能走,还得用担架抬着。站队、点名、消毒以后就用汽车拉上去吃饭、洗澡、换衣服,再拉到后方休息。当晚来到开城,当时的开城因为是中立国所在地,所以还有礼堂,街上还有完整的房子,而平壤所有的房屋都被炸成废墟,到处是炸弹坑,当时中朝工人正在抢修大同江大桥。
1961年3月,中央军委从全军中抽出三支主力第一军、第十五军、第三十八军,交由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挑选一支,改建为中国第一支空降兵部队。这位上将选择了十五军,理由是:“十五军是个能打仗的部队,他们在上甘岭打出了国威,不仅在中国,而且在全世界都知道有个十五军。”美国军事院校在选择中国军队课题时,把上甘岭战役和雷锋现象作为两项重要内容:上甘岭防线,为什么突不破?雷锋是一名士兵,为什么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们认为,把这两个问题搞清楚了,才能真正了解中国军队。
在朝鲜的战斗空隙日子,我们经常传阅部队刻印的战斗小报,报纸登载的英雄事迹和祖国亲人的关怀,给了志愿军战士无比的鼓舞和力量。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涌现出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罗盛教、杨连地等无数志愿军英雄,其中上甘岭战役就是一座树在人民心中不朽的丰碑。我有幸随李成芳将军参加了抗美援朝,我为自己曾经是十五军的一名老兵而感到骄傲自豪。
【张如棠简介】山西晋城人。1928年出生,1946年秋参军,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营副教导员、军代表组长、政委、政治处副主任。1976年6月转业回到晋城矿务局,在凤凰山矿担任工会副主席。1988年离休至今。
(责任编辑:韩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