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支队南进入阳,使驻阳城日军受到极大的威胁。为拔除这根硬生生插进来的钉子,在侵华日军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直接指挥下,一进五月,日军三十五师团,三十六师团,独立混成十六旅团等部,共四千余人的兵力,分别由阳城县城,济源邵曲镇、垣曲同善镇,沁水张马等地,向晋豫区首脑机关和太岳支队的主要活动区域阳城南部发起了猛烈进攻。
残酷的五月大扫荡开始了。
在日伪军的扫荡部队序列中,有一支队伍特别显眼。这支队伍一律身着黑色军服,头戴大盖帽,携带着机步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队伍的前头,是一个骑马军官。这名军官一身黄呢将校军装,外披黑色风衣,腰挎指挥刀,胸垂望远镜,威风凛凛,神气活现。
他就是警备大队第一中队第一小队长李凤岐。
李凤岐自一九四0年冬季受阳北县委书记徐毅派遣打入敌人内部,至今已将近二年。此后,徐毅又派尹家沟党员贾甲申打入一中队,担任队部书记兼事务排长。与李凤岐等人组成地下党支部开展活动,并选定原八里湾留人店的伙计张继贤为地下交通员,以提篮小卖做掩护,做他们的联系人。
李凤岐打入警备队后,牢记自己的秘密使命,想方设法为地下党传递情报,把敌人的各种情况源源不断地反馈到阳北县委。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以家中有急事为幌子,深夜出城,潜回村中报告,使大宁村和沿河各村免遭许多损失。
李凤歧在传递情报时,经常采取城墙上放砖和粪桶中藏信两种方式。城墙上放砖,就是在约定的时间内,来到城墙边,将一块砖头在城墙上竖起或平放,向交通员报信。砖头竖起,意思是敌人即将出动。砖头平放,表明敌人暂时没有行动。砖头指示方向,则是敌人的出击方向。交通联络员远远一看,就能明白意思。粪桶里藏信,就是让地下联络员以进警备队营房掏粪的名义,将密信包在油纸中,放入粪桶里挑出去。日本人虽然搜查很严,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八路地工人员会用这种方式,从眼皮子底下把情报偷送出去。
为了使李凤岐发挥出更大作用,徐毅指示李凤岐要隐藏得更深,潜伏的更严密。为此,李凤岐于次年娶西关望族原小恩女士为妻,并通过他的妻兄开了一个蒸馍铺。从此,他的家和西关蒸馍铺就成为阳北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站。为适应长期潜伏的需要,李凤岐在随日军下乡扫荡和清查时,还对群众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但事后他总要或亲自或派人上门道歉,假托这样做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对于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他则是玩真的,往死里整。当日本人指责他时,他假托说搞错了,以为是八路军地工人员。由于他心思缜密,无论做真做假都有鼻子有眼,反而很受坂本赏识。
日本鬼子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消灭晋豫区首脑机关和太岳支队,摧毁正在开辟中的抗日根据地。因此,鬼子的这次扫荡十分疯狂,不仅集中了优势兵力,而且实行了铁滚战术,不分白天晚上,逐个村庄,逐条山沟的进行搜索清剿,有时八路军前脚转移,日本人后脚就进了村,有时八路军的歇息地就与敌人近在咫尺。也有的时候冷不防就打上了遭遇战。
李凤岐在随同红部日军参加扫荡前,接到了徐毅派张继贤送来的特急指示。指示说,日军这次扫荡人数多,目标明确,持续时间长,非一般的清乡、扫荡规模可比。边区机关和太岳支队处境肯定会非常艰难。要求李凤岐在随同日军行动中见机行事,务必尽一切可能帮助太岳支队摆脱敌人围困,并相机救援被俘的八路军干部、战士。
坂本正男及其所部由于在阳城驻扎较久,对当地的情况比较熟悉,始终充当着五月扫荡的急先锋。五月六日,坂本率部打头,对晋豫区机关驻地暖战进行袭击,恰值太行军政委员会书记、八路军一二九师政委邓小平同志来到暖战,视察中条山地区开辟工作。为保护首长安全,在太岳支队基础上新组建的豫晋联防区部队由司令员王新亭指挥,对来犯之敌进行了顽强阻击,掩护邓小平同志和区党委机关转移到吉德村。坂本紧紧咬住不放,当晚就袭击了吉德。部队又转移到李疙瘩的峪圪堆。第二天,在坂本带领下,日军又分三路包抄而来。邓小平亲自指挥部队猛烈还击,终于突出山口,西进沁水与翼城交界的大鹤山隐蔽,此后几天又转回西交的黑龙、青龙一带活动。
在反扫荡的艰苦日子里,晋豫区党委还分别于五月十二日、五月二十七日,召开了著名的“枪杆(村)会议”和“上河(村)会议”,两次会议邓小平同志都参加了,并就反扫荡斗争和根据地建设作了重要指示。
在“上河会议”召开之际,坂本得到内奸密报,得知晋豫区首脑机关在上河开会,立即通知其它各路日军火速合击上河,迫使上河会议提前结束。部队和机关经黑虎、白龛向西转移到煤坪、李疙瘩,然后到达沁水的东川。坂本率队一路尾随,进驻西川一带。
当天晚上,坂本正男在西川一个财主的四合院里召开军事会议,日伪主要头目都参加了。坂本正男指着地图说:“现在,大日本皇军已经把八路军首脑机关包围在东川一带,明天就要发起总攻。我们的多日辛苦就要收到成效了。所有效忠天皇陛下的帝国军人,都要奋勇作战,务求全歼。”
李凤岐站起来问:“坂本太君,八路军素以勇敢善战著称,如果不能全歼怎么办?”
坂本正男狡猾的笑笑,在地图上指刮着说道:“这是八路军驻地东川,是我们围歼的重点地区,皇军各路人马正在向这里集结,谅共产党这次插翅也难飞出去。如果不能全歼,那么,我已料定他们会沿着东川山峡,出山口,过李家河,翻十字坡,向历山大森林溃退。到那时,皇军在东峡两边的山上预设一支伏兵。这样,即使他们逃出了东川包围圈,也会在这里被一鼓聚歼,东峡就是他们的死亡之谷。”
这个阴谋极为毒辣。李凤岐听着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头脑里急速转了几个圈,又问道:“坂本太君,八路军和他们的首脑机关如果溃退,必定是漫山遍野,散不成军,这个伏击战怕不好打吧?”
坂本又阴险地一笑,说:“李君,你的不懂,据我所知,行军时,八路军营以上干部都骑着马。如果他们溃散,当官的必定首先骑马逃命。到那时,我命令两边伏兵首先朝骑马的长官开枪,只要解决了当官的,其它的必定群龙无首,更便于皇军围捕剿灭。”
李凤岐赶忙奉承道:“高,太君实在是高,只要能把这一仗打好,咱们就可以早些回城睡大觉了。”
散会以后,李凤岐马上与打入警备队的中队部书记贾甲申密议,商量如何把这一重要信息报告晋豫区机关。贾甲申说:“能不能公开向坂本建议,派人侦察八路军动向,这个任务争取由咱们的人执行,到时就可以寻机到东川报信?” 李凤岐想了想,表示这个办法不可行。他说:“一旦晋豫区机关脱离危险,坂本就会怀疑是咱们捣鬼,这就会使咱们的潜伏计划遭到破坏,并危及同志们的生命安全。”
贾甲申着急地说:“这个办法不行,时间又不允许,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咱们必须抓紧行动。”
李凤岐说:“我们既要把这个事办好,又不能让坂本觉察,只能秘密行动。要不我去走一趟吧。”
贾甲申说:“你是队长,目标太大,还是我去执行这个任务吧。”
李凤岐说:“也只能如此了。你去化装一下,连夜赶到东川,找琚天贵,他是区党委地下交通员,现在跟随太岳支队活动。让他紧急转告部队首长敌人的阴谋。如果找不到,你就直闯司令部,直接找聂真政委报告,无论如何要把情报送出去.完成任务后,你务必连夜赶回来。”
贾甲申化装成一个肮脏而又跛脚的乞丐,躲过敌人视线,混出西川后,朝着东川方向,撒开脚丫子就跑,终于在午夜时分,赶到东川村,把情报送了出去。
得到消息的晋豫区党委立即决定将所有马匹交给当地群众喂养,把女同志和伤员隐蔽到群众家中,邓小平同志和区党委带领部队连夜步行撤退,向东哄哄方向转移。
从东川到东哄哄,东峡是唯一通道。晋豫区首脑机关虽然在东川摆脱了敌人的包围,在东峡却遇到了日军的埋伏。但是,由于坂本已下了死命令,见到骑马的才准许开枪,步行人员可以放过,以免打草惊蛇,所以,客观上为晋豫区机关和联防区司令部的首长平安走出东峡创造了条件。当部队快过完时,埋伏在两边山口的敌人仍未见到一个骑马的,才知道上了当,于是就从两面山坡上冲下来。断后的十七团四连与敌展开激战,掩护机关和部队摆脱敌人,进入了苍茫无边的历山原始森林。
弄巧成拙的坂本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带着日伪军到处寻求八路军决战。狡猾的坂本为了找到八路军,就派出小股部队,化装成逃难的老百姓,诱惑人们上当。一天,化装日军在固隆的一个山坳里遇上了一支军不象军、民不象民的队伍。说是部队吧,只有几个穿灰布军装拿武器的人,说是老百姓吧,却戴着军帽、打着绑腿。原来,这是一支太岳军区的地方工作队,刚刚冲出一股日军的包围转移到这里.他们看到几个老百姓着装的人,以为是逃难群众,就招手喊道:“老乡,快过来,我们是八路军地方工作队,请问你们看见日本人没有?”不料话音未落,这群人的后面,呼啦家伙,站起一片黄乎乎的人,正是坂本这个老对头。工作队一看上了当,连忙组织抵抗.
坂本见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就命令翻译官林顺喊话,让他们乖乖放下武器,大日本皇军保证优待俘虏。
这支工作队没有理睬鬼子的诱降,反而隐伏在一条田埂后,放冷枪打倒了几个鬼子。坂本大怒,命日伪军发起进攻。由于力量过于悬殊,几名战士死的死,伤的伤,不长时间,就被敌人逼至死角。一名战士试图作最后的反抗,马上被几个鬼子用刺刀捅死。其余的被摁在地下动弹不得。
坂本看到一个身负重伤、浑身是血的战士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就走过去一脚踩在战士身上,一手用力抓起他的头发,穷凶极恶地喝问道:“你的说,邓小平、聂真哪里去了?太岳支队哪里去了?”
战士一字一顿的说:“不、知、道。”
坂本又道:“只要你说出来,皇军就给你治伤,并大大的奖赏你。”
战士“呸”了一声,吐了坂本一脸血水,骂道:“狗强盗,做梦去吧。”
坂本恨极,拔出指挥刀,就将这名战士劈为两半,鲜血溅了周围的人一身,染红了战士身下的土地。
跟在坂本身后的李凤岐,看到坂本这样凶残,恨不能拔出枪来给他一枪。他心里暗暗地对牺牲的战士说:“同志,你安息吧,总有一天,我们会替你讨还血债。”
这时,坂本又走到一名戴军帽、打绑腿的工作队员面前。这名队员看去特别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体也特别的瘦弱,坂本揪住他的头发,使劲向上一扳,露出一张显得十分稚嫩的娃娃脸。李凤岐大吃一惊,这不是村里的杜福林吗,他怎么在这里?
杜福林,大宁村沟西郭氏家族人,兄弟五人,大哥郭维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二哥郭维邦,是地下共产党员,首任民选村长和首任秘密党支部书记。三哥郭维民,也在三八年党支部诞生后不久秘密入党。四哥郭维恒,过继给王姓人家,改名为王国恒,后参加山西青年抗日决死队,担任排长。因家庭贫困,在四哥过继给人后,杜福林生下来不长时间,也被过继给下黄崖一走访郎中。这走访郎中是河南人,姓杜,人称杜先生。为人性情温和,注重行善积德,很受村人尊重。杜福林从小不爱读书,喜欢摆弄机械一类玩意,为此,常常受到杜先生责打。杜先生想让他读书成材,杜福林却象屁股下长着钉子,怎么也坐不住,动不动就往外跑。时间长了,杜先生也就懒得再管他。后来,杜福林深受几位哥哥的影响,对村里的反霸抗日活动积极参加,十三岁担任村儿童团团长。十五岁参加太岳军区游击队。太岳支队南进入阳,他被编入地方工作队,到乡村开展抗日宣传。时逢日军五月大扫荡,各村庄被鬼子严密封锁,杜福林所在的工作队只好转往山中打游击,不幸被坂本咬住,落入魔掌。
坂本看到面前这位娃娃一般的青年,认为他好收买,就和颜悦色的说:“你的,小孩的干活,只要你说出太岳支队在哪里,皇军大大的奖赏。”
杜福林虽然人小,却很有一股天生牛犊不怕虎的劲,他把头一昂,倔强地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坂本没想到杜福林这么死硬,骂了一声:“八格”,把杜福林一推,拔出指挥刀就兜头劈去。
眼看杜福林就要血溅当场,在这紧要当口,李凤岐跨前几步,一下子托住了坂本的指挥刀。
坂本一看是李凤岐,惊问道:“李桑,你要干什么?”
李凤岐说:“太君,他是我村人,是我的亲戚,请你放过他吧!”
坂本恶狠狠的斥责道:“胡说,他是八路的干活。”
李凤岐为了救出杜福林,把心一横,跪倒在坂本面前,说:“太君,他真的是我亲戚,是我表弟的干活,他是受了共产党的宣传,上当受骗。他只是个青年学生,你就饶了他吧。”
坂本道:“他受共党赤化太深,应该死了死了的。”说完把李凤岐一脚踢倒在地,又举起指挥刀劈向杜福林。
李凤岐一翻身从地上坐起来,死死抱住坂本的双腿,哀求道:“太君,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放过我表弟吧,我保证好好教育他,让他回心转意。”
坂本被李凤岐缠住,双脚迈动不得。转念一想,以后还要倚重李凤岐,不给他点面子,他当着队长,万一激出事变,也怕不好收拾。于是,收起杀心,向李凤岐说道:“既然你这样为他求情,那么,看在你的面上,皇军可以不杀他。可是,必须将他带回城里,交宪兵队关押。”
听坂本这么一说,李凤岐赶忙跨前一步,大声说道:“谢太君。 我一定更好地为皇军效劳。”
事情闹到这一步,坂本也没心思再和其他人纠缠,他把手一挥,吼了一声:“统统带走。”日伪军随即将其他几名工作队员上了绑,扔到汽车上拉回城里,关进了红部宪兵监狱。
李凤岐找了个借口,回村将杜福林被捕的消息通知了他的家人。杜老先生和郭维邦兄弟万分悲痛和焦急,为使杜福林脱离魔掌,他们千方百计筹了二百块大洋,央托李凤歧等人进行营救活动。
李凤岐深知,红部宪兵监狱是一座人间魔窟。凡是被抓进这里的中国人,很少有人活着出去。要救出杜福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首先打通宪兵队长的关节。
一天,李凤岐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杏花酒楼摆下一桌丰盛酒席,宴请宪兵队长岛村和便衣班长樱木三郎,并拉上中队长崔永法作陪。
这几个日军头子经常和李凤岐吃吃喝喝,也就不把这次宴请当回事。喝得高兴时,还拍着李凤岐的肩膀连连夸奖:“李的,你的朋友大大的。” 李凤岐也见机奉承:“太君朋友大大的,请多多关照。”
酒至半酣,李凤岐屏退侍者,在岛村和樱木三郎面前每人放上一百块大洋。岛村和樱木三郎惊问:“李桑,这是什么意思?” 李凤岐说:“凤岐今有一事相求,万望二位太君倾力相助。”
岛村问:“李桑,你的说,啥事的干活?”
李凤岐说:“前几天,坂本太君从西乡抓回一个八路军的地方工作队员,那人是我的表弟。他是个孩子,什么事都不懂,纯粹是跟着人瞎起哄。请二位太君关照手下,不要让他吃苦。如果可能的话,请太君把我这位表弟放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岛村和樱木三郎这才明白李凤岐今天的宴请别有用意。岛村沉吟着说:“这个,坂本司令官盯得很紧。怕不好办。”
李凤岐说:“二位太君,我平时很少给皇军添麻烦,今天这事实在是非二位帮忙不可。中国人讲究为朋友两肋插刀。既然刚才太君说我是你们的朋友,就请你们一定帮我这一回。以后,二位太君有什么事,我李凤岐保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崔永法也从旁敲边鼓说:“李队长对皇军一贯大大的忠诚,就请太君帮他这一回吧。”
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岛村和樱木三郎尽管凶残成性,那也是对普通的中国人,面对着整天共事的李凤岐和崔永法,他们也不敢太过拒绝,何况还有那白花花的大洋摆在眼前,让他们怦然心动。
岛村和樱木三郎对视一眼,岛村说道:“李桑,你的表弟是八路地工人员,他反抗皇军,应该处死。既然你这么求情,又有崔桑作保,那就放了他吧。不过,按照皇军规矩,必须有三人连保,本人向皇军写出保证,才能放人。坂本司令官那边,我和樱木君去说,估计没有问题的。”
李凤岐拱手说:“那就有劳二位太君了。”又举起酒杯向岛村和樱木三郎连连敬酒。
在李凤岐的斡旋下,几天以后,杜福林被取保释放。重获自由的杜福林并没有像口头许诺的那样,停止反日活动,回家做个顺民,而是直接奔上太行山,重新投入到八路军中,担任了滕代远司令员的警卫员。由于他爱好机械,不久又被抽调到八路军汽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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