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福寺原来是唐支队的驻地,现在变成了日军司令部,老百姓俗称红部。为什么这么叫?有的说,是因为开福寺大门和周遭墙壁皆为朱红色,又是日军司令部所在地,为简单顺口,所以就冠以“红部”之称。也有的说,驻阳城的日本鬼子属日军一0八师团,该师团司令官为赤田,在中国文字里,“赤”是红的意思,人们叫赤部觉得拗口,干脆按字索意,叫成了通俗易懂的“红部”。还有的说,当时驻阳城的日军从标识辨别,有池田伊藤、近藤、小野各部队,部队的大队简称部队本部,译音为“红部”。但这些仅是猜测,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留待历史学家考察弄清了。
这“红部”在日军占领时期,可是赫赫有名,妇孺皆知。遍布阳城大地,密如蛛网般的日军大小据点、碉堡、炮楼,全部由红部控制指挥。如果把日军在各地的分布比做一个巨大的蜘蛛网的话,红部就是盘踞在网中的一个大蜘蛛。一个个罪恶的阴谋和决策在这里酝酿形成,一道道扫荡、清乡的指令从这里发出,一批批被抓捕的共产党员,抗日干部和革命群众在这里遭到残酷拷打审问和杀害。这里是日军盘踞阳城的大本营,更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大魔窟。
红部平时警戒森严,岗哨林立,大门两边还矗立着两个大碉堡,黑洞洞的枪口一天到晚监视瞄准四周,一遇攻击,就能构成相互交叉的火力网,给来犯者以强大杀伤。因此,一般平民百姓平时很少光顾这里。
但是,红部今日似乎有些反常。平时冷清的大院内外,来了许多土儿叭叽的乡下人,且大部分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小伙。大院内,扯着一面白底蓝字的条幅,上书:“大日本帝国华北派遣军阳城驻军招募皇协军考拔现场”。大院正中,摆着一溜铺着白布的长桌,桌子后面坐着日军红部司令官坂本正男以及高川文贞,高谷孝悦,八田朝彦,岛田寿山,山下清人等一干日酋。大院东面,坐一排穿黑色军装,被老百姓称为黑狗子的伪军军官,西面一排坐着穿长袍马褂的维持会、新民会头面人物,四周站满持枪日军土兵。场地中央,有几人正忙碌着为所有来者登记、编号、整队。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日军占领阳城初期,除控制县城外,在全县一千六百多个村庄中,仅侵占一百九十余村,兵力尚可维持对这些地方的统治。随着不断侵略扩张,其占领区逐步扩大到八百余村。其政令能达者也有二百八十余村,整个加起来占到全县面积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共产党控制的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被缩小到不足百分之二十。在这么一个广大的区域和漫长的战线上,日军要确保自己的统治,光靠区区上千人的部队显然不行。为此,深感兵力馈乏的坂本决定效法其它占领区的做法,招募中国人组成皇协军为他们效劳。皇协军顾名思义,就是协从,协助皇军的部队,它常常配合日军进行清乡扫荡,但更多的时候是协助日军维持地方治安。所以,也有人将这种性质的队伍称之为警备队。
坂本正男显然对招募很感兴趣,亲自带领大小头目到现场观看。
应募者大都是各维持村根据日军下达数额推荐而来,也有少数人是为糊口自动前来,还有一些为当地富户雇买顶替而来。他们先在登记处报名、填表、按印,然后接受红部宪兵队的审查。鬼子怕招募人员中混进八路军和地下工作人员,因此审查极严,凡有可疑者立即就地逮捕,有好几个人当场被抓,引起应募者的一阵惊慌和骚动。
审查后,一名身穿黑军服的人站到场地中央,指挥整队操练。此人叫崔永法,河南临汝人,原系国民党十四军陈铁部炮兵。在与日军作战中被俘虏,被迫参加了伪军,先后担任班长、小队长职务。日军内定招募结束后让他担任中队长。并指定他负责这次召募现场的指挥。
崔永法下达了立正、稍息、向右转,齐步走的口令后,这些扛锄头出身的应募者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迈着踢踢蹋蹋的步伐,给人的感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坐在坂本正男身边的副司令官岛田摇了摇头,失望的说:“这些支那猪,大大的笨蛋,打仗的不行。”坂本正男不同意他的说法,反驳道:“岛田君,你的大大的错了,八路军神出鬼没,就是这些人的干活。八路军能把他们训练成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我的也一定能。”
说话间,队中一人引起了坂本正男的注意,此人身材高大威猛,走路腰板挺直,声音浑厚洪亮,在众多应募者中显得鹤立鸡群。
坂本正男把崔永法叫过去,贴着耳朵咕噜了几句,崔永法点点头,转过身指着队伍中那个大个子高声喊道:“李凤岐,出列。”这个被叫做李凤岐的人响亮地应了一声:“是”,一溜小跑来到队前,静静的等待问话。
坂本正男起身走到李凤岐跟前,围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然后突然发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李凤岐答道:“报告太君,我的,良民的干活。”
坂本正男突然抽出指挥刀在李凤岐脖子上说:“你的良民的不是,你的,八路的干活。”
坂本正男这句话可真是戳到了要害,李凤岐确实是一名八路军战士。
李凤岐,又名李高顺,一九0五年生,祖籍河南,其祖父携全家到山西逃荒流浪,最后在大宁村落脚。由于他是外来户,受到村中土劣的欺负更甚,因而家中极为贫困。他三十多还未成家,仅有一个哥哥李高林,还被过继给一张姓人家。为此,他从小就具有对黑暗社会的反抗精神。举凡村中反封建恶霸的一切斗争活动,他都积极参加。张健民回村建党时,亲自介绍他参加了党组织。唐支队在大宁村组建特二连时,他担任一排排长。十二月事变后,风头太盛的李凤岐与栗顺兴等人以躲避动乱为名,随唐支队北撤,并在部队整编后正式参加了八路军。
大宁村在建立两面政权的过程中,识别、撤换了甘心事敌、欺压群众的刘嘉铭,制裁了反动赌棍郭双群,改由共产党员刘云担任日伪村长。刘云按照徐毅以假维持抵制真维持的指示,以明应暗拖,软磨硬抗等方式,大大减少了对日伪的供给。日伪达不到要求,就又恢复了对大宁的疯狂烧杀抢劫。为从日伪内部获取情况,有效防止日伪对村民的残害,徐毅千方百计寻找时机,在敌人内部安置内线。恰逢日军招募人员组建警备队。徐毅立即抓住机会,派义兄琚天贵再赴平顺,向晋豫区党委书记聂真直接请示,要求派李凤岐回村,以响应召募名义打入敌人内部活动。
晋豫地委很早就决定派李凤歧等人回阳城开辟工作,但因敌人封锁严密,没有成行。这次接到阳北县委请求后,地委书记聂真经与新一旅司令员周希汉、政委唐天际商量,决定再次派李凤歧返阳。聂真亲自与李凤岐谈话,要求以他革命战士的大智大勇,深入虎穴,承担起在隐蔽战线上对敌斗争的艰巨任务,李凤岐坚决服从党的分配,脱下军装回到村里。
李凤岐回村后,逢人就说他外出这一年,为了糊口,参加了国民党的一支部队,后来部队被打散了,他才不得不返回老家。他还说,村里被战火洗劫得满目荒凉,实在难以存活,如果哪里有吃饭的地方,不论干什么,他都愿意重新出去,暗示他有意参加日军招募。这就打消了村中敌特和反动地富的怀疑。当时日伪招募警备队员的指令已下达一个时期,村里子弟无论贫富都不愿前去参加,李凤岐这么一放风,就有人上门动员他去应募。李凤岐的父母生怕担上汉奸罪名,坚决不同意儿子应募。但肩负秘密使命的李凤岐决心十分坚定,对父母说,自己去当警备人员,纯粹是为生活所逼,并不是真心去当汉奸,作为中国人,尽管披上那身狗皮,也要在心里向着村人,说不定还能趁机为村里说些好话,办些好事呢。父母见他主意已定,只好同意了他的选择。
李凤岐和徐毅是单线联系,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不知这坂本为何能一语中的。但是,在几百双眼睛注视下,李凤岐暗暗告诫自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他大声回答:“太君,我的八路的不是,我的大大的良民。”
坂本正男使劲摇头:“不,不,不,你的,当兵的干活。”
原来,坂本正男从李凤岐走路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上,看出他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故怀疑他是八路军身份。
李凤岐松了一口气。他对于如何应答鬼子的诘问早有准备,顺口胡诌道:“报告太君,我的,确是行伍出身,参加过国民党李墨崦三十三军团。我所在部队被皇军打散,我跑回家乡,听说皇军成立皇协军,就赶快跑来为皇军效力。”
当时国民党的正规军、山西的阎军和各种杂牌部队多如牛毛,遍地皆是,中条山一战,就溃散二十万人。要弄清一个人究竟在哪个部队服役,绝非易事。坂本见李凤岐说得有板有眼,似乎有些相信。他收回指挥刀,傲慢的说:“大日本皇军所向无敌,中国军队不堪一击,你的,弃暗投明,皇军大大的欢迎。”
李凤岐心想,鬼子的考察可能就算过关了。不料坂本三角眼一眨,又冒出一句:“你的,打枪的可以?”
这可问到了李凤岐的强项,小时起,为了生存,他跟着父亲经常上山打猎,后来参加唐支队,练就了一手好枪法。他见鬼子仍在试探自己,就亳不犹豫的点点头说:“报告太君,我的枪法大大的好。”
坂本一招手,一个班长模样的鬼子走过来,坂本哇啦了几句日语。这个鬼子“哈伊”一声,跑进人丛中随手拽出一名汉子。走到五十步开外,又在墙角边拣了一块砖,竖在这个汉子头上。接着,鬼子兵回到坂本身边,拔出所佩手枪交到坂本手上。坂本说:“不,不,不,你的,先来的干活。”鬼子班长拿起手枪比划了一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响过,那名顶砖汉子头上的砖还是好好的。这名鬼子气急败坏,又开了一枪,才把那块砖头打碎。顶砖汉子吓得面如土色,软软的倒在地上。坂本让鬼子班长又拽出一人,换下那个吓瘫了的汉子。仍然在他头顶放上一块砖。坂本拖着腔调对李凤岐说道:“李,你的,像他那样,打人的不要,打砖的干活,打不中,死啦死啦的。”说着把手枪递给李凤岐。
李凤岐知道坂本又在考验他,他不慌不忙,瞄也不瞄就开了枪。随着枪响,顶砖汉子头上扬起一股灰尘,碎砖落了满地,那个汉子还好好的站着。
坂本高兴的朝李凤岐竖起大拇指:“李桑,你的了不起,神枪手的干活。”
李凤岐赶忙向坂本鞠了一躬说:“谢谢太君夸奖。”然后就要转身回队。
忽听“哇呀”一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鬼子喊着跑过来。这个鬼子是一名日军小队长。浑身长毛,性情残暴,所到之处,杀人无数,双手沾满了中国军民的鲜血,老百姓对他极其痛恨,称他为“毛太君”。这“毛太君”看到李凤岐枪法很好,一枪就击中了砖块,而那名鬼子班长两枪才中,觉得丢了日本人的面子,就要求和李凤岐进行摔跤较量。日本号称大和民族。柔道在日本极为普及,日本人又特别崇尚“武士道”精神,因此,在近身搏斗时,日本人的摔跤极为厉害。坂本正男为了进一步考验李凤岐,也就顺水推舟,同意让“毛太君”和李凤岐过过招。坂本刚点了下头,“毛太君”就大喝一声扑上去,一下子把李凤岐掀翻在地。
李凤岐对摔跤也不陌生。他从小和村里的小朋友们在山坡上放牛,就喜欢抱在一起玩摔跤,常常摔得鼻青脸肿,但也练出了矫捷的身手,举凡抵角、箍腰、使绊种种花样,他都十分纯熟。当他看到“毛太君”向坂本比划时,他就明白了“毛太君”的意思,没想到这个鬼子转身就来了个突然袭击。李凤岐心中十分恼火,他躬下腰,平伸两手,和“毛太君”转开了圈,几圈过后,“毛太君”失去耐心,一个马步上前,想抓住李凤岐的胳膊把他背起来摔倒,没提防李凤岐像泥鳅一样一出溜,“毛太君”扑了一个空,顿时摔了个狗啃泥,惹得四周一阵哄笑。双方一比一打成了平手。“毛太君”更感到气愤,他再也顾不得武士道的尊严,一跃而起,像疯狗一样扑向李凤岐,想用死缠烂打的方式制住对方。李凤岐此时头脑中已全然不顾其它,一门心思放在对付这个毛太君身上。两人头拱头,屁股向后高高撅着,都在寻找对对方的空隙和弱点。僵持了一会后,李凤岐故意放了一个破绽,“毛太君”感到有机可乘,心中大喜,他双手紧搂李凤岐腰部,想把李凤岐贴身抱起摔倒。没想到李凤岐借他把自己搂向腰间之际,右腿一伸,绊在“毛太君”的双腿下边,随即两手松开,只见“毛太君”像门板一样,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李凤岐却脸不变,气不喘,站在地中央。几百名应募者不顾日军警戒森严,一齐鼓起了掌。“毛太君”恼羞成怒,一咕噜从地上爬去,跑到一名日军军官面前,抽出他腰间的指挥刀就向李凤岐扑来,周围人都为李凤岐捏了一把汗。在此紧要当口,只听坂本喝道:“住手,你的,大大的不行。”“毛太君”满面愧色,把指挥刀一扔,跑到后面去了。坂本走到李凤岐面前,伸起大拇指说:“李桑,你的,功夫大大的好。皇军正是用人之际,从今天起,我的委任,你的,皇协军班长的干活,不,小队长的干活。”李凤岐赶忙故作惶恐的说:“谢谢太君,我的,服从皇军的干活。”
这是一九四0年的冬季。经此一次,阳城县日伪警备队正式宣告成立。坂本正男当场委任崔永法为第一中队队长,李凤岐顺利通过考核,摇身一变,成为日伪警备队的一名小队长。此后,日伪不断抓丁扩充,将警备队整编为大队建制,大队下辖四个中队,每个中队下辖三个小队,总兵力一千多人,成为驻阳城日军的重要补充。为了控制这支武装,敌我双方均使出浑身解数。李凤歧的进入,成为阳北县委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
(责任编辑:崔利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