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树情有独钟,平生十分酷爱种树,他的后半生,与树结下了诸多不解之缘。
那是“62压”以后,父亲响应国家号召,自愿辞掉在县城的工作,回乡参加农村建设,村里干部念其是个荣军,又立过战功,思想进步,见过世面,就让父亲当上了村里的林业主任,领着10多人开始植树造林,绿化沙滩。
从那时起,父亲就选择了与树为伍,天天和树打起了交道,过的是淡泊的生活,也许是经历过战争硝烟的熏陶,他格外追求平淡宁静的生活,解甲归田,过田园生活的夙愿,由来已久。他为了树乐此不疲,甚至把名字中的“生”字改为森林的“森”,足见他的良苦用心。正是心灵的宁静,给了父亲近乎壮美的体格,一扫往日胃病怏怏的神态。
那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父亲把村里已经实现和正在实现的林业规划编成了顺口溜,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字一句教我背诵,至今,那些脍炙人口的顺口溜,我依然耳熟能详。他的林业规划是这样设想的:“青松翠绿生南山,杨柳长在丹河岸,槐花吐芳香河底,村东建成万株滩”。果然,他的设想没过几年就得到事实的印证。
他的果园思路是这样描述的:“番头圪针结大枣,后塄上苹果是个宝,摩天岭上培柿树,核桃树栽在老龙腰”。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他心中描述的果园,居然也变成了现实。
仅仅数年间,整个村庄就换发出生机与富庶,往昔荒芜的丹蒲两岸,绿树成荫,万木争荣。一排排毛白杨拔地而起,挺拔竞秀,宛如威严的哨兵,看起来壮观之极。在九江台遗址四周的荒滩上,父亲和他的队员们亲手栽下的杨柳,棵棵亭亭玉立,株株勃勃生机,恰若少女一般。号称“万株滩”的树木已蔚然成林,一眼望去,那是一片绿色的世界。
60年代中期,村庄被葱茏的绿色笼罩,连空气也似乎变得清新起来。原先河谷刮起的狂风肆虐,有了树林的缓冲与温驯,变成轻柔婉约的微风轻拂,带来了一股幽远的淡香,充满馨香之气。
南山的松林,原本是自然形成,之前由于无人管理,致使砍伐严重,荒芜遍野。有了林业队后,采取了措施,在山顶建起了亭子,崖上刷上了标语,把这片林地列管在林业队的保护之下。队员将采撷到的松籽播种在山崖之间,不几年便嫩芽新枝,若隐若现秀异在灌木丛中,荒山重新披上了新装,绿荫浓郁的南山更加显得苍翠多姿。随着村民对生态环境美的渴求,白皮松的健美景色,自然森林的魅力,让处在山脚下的村人,抬头即可感受翠绿,呼吸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嫁接技术,是林业队员必须掌握的技艺之一。即把一种植物的枝或芽,嫁接到另一种植物的茎或根上,使接在一起的两个部分长成一个完整的植株。
每年过了春节,是父亲最繁忙的时候,因为这恰是果树最佳的嫁接时机。一般枝接都是在果树萌发前的早春进行。儿时,父亲经常带我去到那片果树林,有时,他手把手,教我学习如何进行果树嫁接,在他的演示下,枝接和芽接技术的掌握,成为我少年时期最了不起的收获之一。
有一年,村里长江支队南下干部魏洛旺回乡探母,感慨家乡变化之大,映入他眼帘的景象,无疑是一片崭新的天地,若不是村头写着村庄的名字,很难想象这就是十多年前满目疮痍、荒烟蔓草的故地。
爱树的父亲,有多少个日子,他扛着镢头,迎着朝霞出门,披着星光回家。在山上的乱石岗,在河边的荒滩上,独自用无声的语言,长久地与树交流,所以,他并不感到孤独。
原本是二等残废军人的父亲,腰板虽然站立不直,他栽下的树木却挺拔刚健,岁月在他脸上徒增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当他欣喜地看到一株株鲜嫩的小树苗,摇曳多姿,在他那双粗糙的手中获得新生时,他脸上便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猜想,父亲对树的钟爱,渊于他的军旅生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为了新中国的胜利,斩关夺隘,攻城掠地,身边倒下了无数并肩战斗的战友。在解放太原战役中,父亲所在的7连,为攻取这座坚固设防的城市付出了将近半数人的牺牲,作为连队指导员的父亲,给他留下了永难磨灭的酸痛。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父亲或许意识到,种树,是他纪念战友最好的办法。他置身于荒无人烟的地域,每种下一棵树,就是多了一个战友。他把心中怀念战友的无限情思,通过那一锹土、一瓢水都传递给了树,每棵树上,寄托着他的哀思和希望,当一个人面对一棵棵树的时候,他找到了这种情感的寄托。树若有情,一定能听到父亲的心声。
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干年后,随着生产队的消失,林业队随之解散,当年林业队栽下的树林,成材后悉数用于了当地建设,缓解了当时集体经济的困窘。树给乡亲们带来的福祉,成为多年后人们怀旧的话题。
1978 年,组织上为照顾荣军的父亲,经县委特批,户口及供应由农村转入县城。晋城市升格为省辖市后,父亲早年创办的盲人生产社,改名为城区民政福利厂,父亲出任该单位负责人,直到65岁由此退休返乡。
返乡后的父亲,本应养颐处优,安度晚年,但他身残志不残,人老心不老,在六十五岁高龄,又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春天。也许是牵挂未成家的小儿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艰辛和忙碌。
农村分田到户后,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春种秋收,甘苦共尝。开荒耕耘,培育杨柳,嫁接花卉,省吃俭用,苦度晚年。
为了带动村里致富,他从外地购回山楂种子,培育成苗,嫁接成红果树,无偿送给了乡亲们。在以后的十七年中,用辛勤的汗水培育了数万株毛白扬、倒栽柳和月季花。泽州大地万花丛中,可以肯定,有着父亲用心血浇灌的那一抹绿。
父亲在林业战线,曾经屡屡获得上级奖励,家中至今仍存有一大叠荣誉证书,翻开端详,有乡里的,有县里的,上写“育苗造林模范户”、“育苗劳动模范”等一系列表彰。他的事迹曾见诸报端。我感受到父亲对社会的责任和贡献,心中充满了对父亲的敬意。他用自己的毕生,缔造了美好的树木和美好的愿望,我从父亲身上得到启示,只有心中有了坚定和执著,才有了不凡的成就。
如果用两句话准确地概括父亲的一生,唯有这样的语言可以表述,那就是:为国献丹诚,南征北战,无愧英雄本色;毕身造绿荫,身残志坚,堪为后世楷模。爱树的父亲离开我们后,这两句话,成为悼念父亲永远的挽联,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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