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解放65周年忆事

张洪林口述 张全家整理
2014-04-25
来源:晋城党史网



我叫张洪林, 1924年旧历正月二十九日出生于山西省临汾县(今尧都区)县底镇上官村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

1945年4月的一天夜晚,我告别新婚的妻子,与同村的六个伙伴参加了临汾县抗日游击大队,同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1月,我们县大队与洪洞独立团合编晋升为太岳军区第二军分区警卫四团,1947年8月1日,又升编为晋冀鲁豫野战军8纵队24旅70团。

在警卫4团和24旅70团期间,这支部队进行的所有战役、战斗我都参加了。最著名的是运城战役、临汾战役、晋中战役和太原战役。


激战小窑头

1948年7月,晋中战役结束后,我们来不及休整,又参加了太原战役。在与兄弟部队对太原城形成包围后,我们便开始了扫清外围的战斗。此时,我所在部队的番号是华北野战军第一兵团8纵队24旅70团1营机枪连,我们连的重机枪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只有我使用的是一挺马克沁重机枪。

10月5日,太原战役打响了。我们24旅与22旅首先包围了太原城南小店镇的敌人。经过激战,我们于6日歼灭了敌人44师和45师,接着我们又进逼太原城,继续扩张战果。

根据上级首长的指示,我们又从城南转到了城东,乘胜攻击太原城东重要屏障—东山要塞。当时我们团驻扎在一个叫孟家井的村庄。

东山四大要塞距太原城约5—10里地,从北向南依次是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我们8纵队的任务是攻打小窑头阵地。这个阵地可俯视太原城垣,是小东门、大东门的屏障。敌人在这片有13个山头的阵地上构筑了15 个支撑点,其中13、14、11号三个阵地是小窑头的主阵地。

10月26日,24旅的三个团及22旅64团对小窑头阵地发起了进攻。这场战斗打得异常残酷激烈,我军每占领一个阵地,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经过英勇突击,与敌人反复争夺了多次,至28日,小窑头的主阵地相继被我军占领。

从29 日开始,战斗更为激烈了。敌我双方动用了大量的炮火进行轰炸,敌人并释放了毒气弹、燃烧弹掩护他们的步兵进行反扑,造成坚守阵地的71团伤亡过大,被迫撤出了阵地。29日晚,我们营的全体官兵经过与敌人的反复争夺,当天晚上再次攻占了14号阵地。

30号天亮后,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又一次反扑过来,我们又一次与敌人展开争夺。作为压制敌人火力、掩护步兵冲锋的重机枪射手,我亲眼目睹了战友们前赴后继、冲锋陷阵的激烈的战斗场面。经过敌我双方炮火的轮番轰炸,山头上变成了一米多厚的虚虚的焦土,根本无法构筑工事。我们的重机枪支起来,几乎被焦土掩埋了,不能对敌人瞄准射击。还好,我使用的这挺马克沁重机枪比较轻巧,我干脆一个人把重机枪抱起来,站着向敌人射击,敌人也集中密集的火力向我射击。此时,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左手臂,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我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手臂,发现没有伤到骨头。我看到我们一营的官兵一片片的倒了下去,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我再次向敌群射出了一排排复仇的子弹。“咣咣咣”,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敌人的子弹击中了我的机枪,我试着一扣扳机,从枪口里喷出了一条条火舌,原来敌人的子弹只击中了重机枪的支架和表面,不影响机枪的使用性能。(后来想起来都有点后怕,当时要不是机枪的支架挡住了敌人的子弹,可能我身上早被射穿了几个洞)。在我们的顽强抗击下,敌人的反扑再次被我们打退了。

正在这时,我身旁的班长(潞安府人)被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了胸部,霎时,胸前的衣服被鲜血染红了一片,我把重机枪交给副射手,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把班长背起来就跑,一口气把他送到了阵地后面的野战救护点进行抢救,我马上又返回了阵地继续参加战斗。连长张希让当场任命我担任班长。

敌人被打退后,我营官兵正在打扫战场时,突然,从阵地旁边的一个暗藏的“伏地堡”内连续射出了一串串的子弹,我们的战士当场又牺牲了许多,敌人的步兵趁机又反扑上来。教导员乔成栋亲自跑过来让我们机枪连将敌人的火力压制下去。在助手的配合下,我受伤的左手端起重机枪,右手食指连续扣动扳机,向敌人的暗堡连续射出了数百发子弹。但由于我营伤亡人数过多,敌人的火力又非常猛烈,超过我们数倍的敌人已到了阵地前沿,团首长命令我营主动放弃14号阵地。

当天晚上,我团2营在营长胡景义、连长孙家兴等人的带领下,摧毁了敌人的暗堡,再次攻占了14号阵地。至31日,小窑头阵地的全部山头被我军占领,其中14号阵地经过反复争夺,先后五次易手,战斗的激烈程度无法形容。


烈士张春贵

还是在攻打14号阵地的间隙,旅政治部派来3个宣传干事来我营阵地采访,营部通信员张春贵在副教导员的陪同下,在阵地后面的山脚下接受了采访。突然,敌人的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们中间,随着一声巨响,我扭头朝下一看,几个人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后虽经医护人员的奋力抢救,3个宣传干事和张春贵同志还是因伤势过重全部壮烈牺牲了,副教导员也负了重伤。

张春贵同志是和我同一天参军的同一个村的战友,参军近4年来,我俩始终在一个营里并肩战斗。他的牺牲使我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我们村的另一个战友王敦子找到团里的领导,要来一副棺椁,与其他战友将张春贵掩埋在我团牺牲的烈士集中掩埋的墓地—东山孟家井村旁一块较为平坦的地里。由于我团在攻打东山要塞期间,一直驻扎在孟家井村,根据王敦子给我说的情况,第二天我去墓地看了掩埋烈士的地方,在一块写有烈士名字的的砖头旁边,我找到了烈士的坟墓。当时,由于战事紧张,掩埋烈士都很简单,墓坑只有一米深,刚好能把棺材埋住,许多烈士连棺材都没有,裹上一床棉被就草草掩埋了。每个坟头前立一块刻有烈士姓名的砖头。

解放后,烈士的家人一直不知道掩埋的具体地点,掩埋他的同乡战友王敦子在朝鲜战场上被俘后去了台湾,所以烈士的遗骨一直没有迁回去。

1954年夏天,我回到故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陪同烈士的亲属去太原将烈士迁回临汾。到太原后,我们直接去民政局,民政局的同志让我们去新城核对烈士名单,那时没有公交车,我们步行几十里到了太原城北的新城,办好手续后,我们又从城北返回城里。第二天我们去孟家井烈士墓地,根据刻有烈士名字的砖头,将烈士的坟墓挖开,烈士的遗体已成了一堆白骨,棺材也散了,只好在附近村里,找了一个纸箱子,把尸骨装了进去。我们雇了一个村民,帮我们把烈士的遗骸送到了太原市民政局,民政局的同志给了一口棺材,将装有遗骸的纸箱子放到棺材里,民政局派车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然后我们坐火车回到了临汾。


几个小故事

我们村同一天入伍的另一个战友、当时已担任13纵队X旅X团副连长的孙兴让同志,也在解放太原的东山战斗中牺牲了,太原解放后他就被亲属迁回了临汾。这是1954年我回乡后才知道的。

还有当时我背回来身负重伤的班长,由于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尽管子弹击中了胸部,但只伤及了肺部的边缘,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下,伤愈后被分配到了其他部队。在进军大西南的战斗征途中,我见到了他,他才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我,他说,当时要不是我把他背下去抢救及时,早就没命了。而我也由于在战场上抢运伤员及时,被上级荣记一等功一次。

还有两个小插曲很少有人提起。东山战斗结束后,由于我营伤亡情况比较严重,上级对我营的主要领导干部作了调整。乔成栋同志由于在战前没有派人把敌人的火力部署侦察清楚,使敌人暗藏的伏地堡中的火力对我营造成了重大伤亡,还被指认指挥处置不当,受到了降级的处分,由正营级教导员降为副营,派到团教导队学习。在总攻太原前,被任命为1营副营长。现在回过头来看,实事求是地讲,当时的处理偏重了些。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对于突然出现的敌情,是任何人都很难预料到的。

我们机枪连连长张希让同志,在东山战斗结束后,由于看到营里死伤那么多官兵,心里感到有点恐惧,不想再指挥打仗了,便悄悄地离开了部队,后来被部队派去的人把他“找”了回来,也送去教导队学习。

由于一营伤亡、减员严重,上级将二营营长胡景义调到我们一营担任营长,从河北补充来许多新兵,重建一营(机枪连建制基本没变)。


解放太原城

1949年2月,根据中央军委统一全军番号的命令,我部又被命名为华北野战军第18兵团60军180师538团。随后我们又参加了扫清太原外围的防御战斗。我们538团被师里赋予的任务是:突破太原6号前沿阵地,直插英国坟,相机占领大、小巴沟。我们一营在团炮兵猛烈的火力的支援下,从战斗打响,到攻占6号碉,仅用了10几分钟,就歼灭了阎军一个连大部,俘敌30余人。最后参加登城,解放了太原。

太原战役结束后,我随部队又进军大西北,参加了扶眉战役、秦岭战役,而后又挺进大西南,解放广元、成都,参加了川西地区的平叛、剿匪作战。

1951年3月,我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保家卫国。1954年8月,我回到了故乡—山西临汾县县底镇上官村。

1949年4月24日太原解放至今,整整65周年了。65年来,我始终惦记着这座亲手解放的英雄的城市,惦记着这块用鲜血染红的热土,惦记着长眠于这里65年的战友们。65年来,除了1954年我从东北返乡在太原转车、接着又来太原迁移烈士的遗骨,整整60年没有来过太原了。今天,我的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责任编辑:韩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