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时敢于那样做,胆子确实是太大了一点。事实上,林彪当时派出检查团的真正用意是想从东海舰队打开缺口,以此达到打击肖劲光等海军领导同志的目的。对于这样的大背景,父亲那个时候根本无从知道,他只是对“突出政治”的那一套作法给部队的正常工作和训练带来的冲击感到不满,更对检查团走马观花、草率下结论,轻易就否定舰队十几年来的工作成绩这样的官僚主义作风难以认同而已。因此,说父亲当时就勇于同林彪路线做斗争是言过其实,充其量他只是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没有畏于权势,跟着别人指鹿为马就是了。父亲当时面对这帮来者不善的钦差大员,虽然表现得过于天真,但是历史证明,真正令人可笑的还是那些打着林彪旗号狐假虎威的家伙。(父亲后来多次在一些场合遇到那位当年的检查团长,每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父亲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感觉。)
文革开始不久,陶勇同志意外辞世之后,东海舰队司令一职由当时的第二副司令代理,第三副司令也被结合进上海市革委会当了副主任,作为舰队第一副司令的父亲则被宣布靠边站,到北京通县煤炭干校参加学习班改造思想。看来父亲几年前顶撞军委检查团的后果己经显现出来,没有想到的是,在北京办学习班期间,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却在此时歪打正着地帮了父亲一把。那天,学习班学员(记得当时好象连领章帽徽都没有了)被安排上天安门城楼参加毛主席检阅红卫兵的活动。这一天,当毛泽东来到军队代表们面前时,他没有注意到站在前几排的那些当时正在走红的将领们,却一眼就把站在最后一排的父亲认了出来,他叫着父亲过去的名字大声招呼说:“周球保,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啊?”父亲惊讶毛主席的记忆力,离开延安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还能记得他。或许是看出父亲的状态有些异样,毛主席又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好吧?”几句话说完,毛主席没有再理会旁人,扬长而去。不知道是不是毛主席后来作了专门的交待,还是有人揣摩毛泽东此举的用意后作出了本能的正面反应,总之,父亲不久就结束了靠边站的日子,尽管他在毛主席面前也没有说什么话,……。随后,父亲被任命为南海舰队司令员,并出任舰队党委书记。他在担任舰队副职长达18年之后,转任正职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对于安排一个军事干部同时担当党委一把手,还是让父亲感到有几分意外。上任之前,李作鹏找他谈话,对此并未给出任何解释。
1972年底,叶剑英元帅主持军委办公会议讨论海军问题。“四人帮”在会上把斗争矛头集中对准肖劲光同志,姚文元首先诬陷说“肖劲光是被林彪拉的……”父亲立即反驳道“肖劲光同志一直是挨林彪打的……,”话没说完,张春桥就指着父亲大声斥责说:“周仁杰,你也要作检讨!……”在后来的会议上,一些人指责父亲和肖司令攻守同盟。此后,在一系列问题上,父亲同海军中紧跟“四人帮”的那位主要领导人发生分歧。本来,这位领导人曾在文革初期受到李作鹏一伙儿的排挤打击,但是,随着“九一三”林彪集团的垮台重新复出后,他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一屁股坐到了“四人帮”那边,并借此步步高升。1975年,朱德同志平生最后一次视察海军部队,当时身为海军第一政委的这位领导人,此刻却由于正在精心筹备江青前来海军活动的事宜,而把朱总司令的到访晾在一边,无暇顾及。而在“批林批孔”和“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中,这位领导人又积极响应“四人帮”的号召,一马当先,带领海军常委六次前往清华北大学习“两校经验”,在全军各大单位中独领风骚。(作为当时海军党委的九名常委之一,这六次学习“取经”活动,父亲一次也没有参加。)不仅如此,他更是以军委常委的身份在一次“批邓”的万人大会上,自觉地按照“四人帮”爪牙的授意,代表全军指战员发言表态,公开指责邓小平本来就是一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之人,一时间语惊四座,大出风头。如此这般,其效忠“四人帮”的决心不可谓不大,对此,江青他们自然也是投桃报李。随着权力的日益膨胀,这位领导人在海军更有一手遮天之势,以至于越发不能容忍父亲这样敢于不买帐的“另类”分子。粉碎“四人帮”后,这位领导人眼看已无退路可走,又转而祭出“两个凡是”的法宝,他不仅不检查反省自已,反而摆出了“以攻为守”的架势,利用清查整肃异已,打击一批勇于揭发他错误的同志,此时,父亲首当其冲地遭到撤职、批斗。或许是慑于这位领导人身为政治局委员的权势,除了肖劲光司令员,其余的海军领导同志几乎悉数卷入了这场“批周”浪潮,面对如此压力,父亲坚持原则,毫不退让。就在此后不久,军委罗瑞卿秘书长开始亲自过问海军的问题,他理解并且支持父亲要求平反冤假错案的努力。
但是,由于当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尚未召开,“两个凡是”阵营的势力依然强大,因此,直到邓小平全面主持中央工作之后,在叶帅、王震等领导同志的直接关心下,中央军委终于在1980年正式下令恢复了父亲的职务。时至今日,我们仍对罗瑞卿秘书长心存感激,尽管他未能在有生之年亲手平反父亲的问题,就过早地辞世了。(据郝治平阿姨讲,一直到突发急病去世之前,罗大将躺在病床上,始终还在惦念着父亲申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