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李春维的戎马生涯

李雪峰
2019-06-20
来源:晋城党史网

2016年12月30日,我的父亲李春维与世长辞,享年89岁。


父亲弥留之际,没忘记将他珍藏一辈子的宝贝传给他的嫡长孙。一层层打开那个小包裹,一方发黄的毛巾上密密麻麻缀了十几枚军功章和纪念章。     


我的父亲啊!即使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依然不能忘怀他那十八年的戎马生涯。是的,那是用生命撰写的荣耀,是用青春谱写的诗篇,又怎么能够忘怀!     


1927年7月10日,父亲出生在山西武乡县故城镇三交沟村一个贫苦的大家庭里。在兄弟姐妹中他排行老六。可怜他十岁丧母,参军的二哥和四哥在战斗中牺牲。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上山打柴、照看弟妹的责任。第二年冬天,他又被鬼子抓到南沟一带修筑炮楼,每天起早贪黑,在日本人的威逼和监控下不停地干活,稍一怠慢就被鞭打。1942年农历10月23日,日本人对他的家乡发动了秋末大扫荡。烧杀抢掠,奸淫强暴,无所不为。他身兼民兵队长的大哥在掩护村民撤退时不幸被抓,被鬼子用刺刀活活捅死。这一天,是父亲恐惧和愤怒达到极点的日子。十六岁的他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暗暗发誓:参加八路军,为兄长报仇,替百姓雪恨。


(父亲李春维一九五五年在云南大理)_conew1.jpg   

父亲李春维一九五五年在云南大理


1945年夏,刚满18岁的父亲迫不及待地报名参军,经短期学习培训顺利入伍,光荣地成为一名八路军战士。“那天是八月十号,太行军区第二分区武乡县独立团的政治委员李文清同志亲自宣布”。父亲每每回忆起这一刻总是满脸自豪。不得不佩服,近一个世纪过去,父亲仍然记得这些细节,可见他当初保家卫国的决心有多么大!     


当兵头一天,父亲就凭两颗手榴弹让十几个伪军缴械投降,受到连、营、团三级表扬,真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手榴弹惊煞众伪军。这年十月,在秋收保卫战中,父亲追击小股逃敌勇跳深沟独擒众寇又立战功。参军不到俩月,父亲参加了大小十五次战斗,英勇无比,从未退缩。     


说到此,有一则故事我不得不泼墨渲染。父亲在回忆录中也着重记述了此次战斗。那就是:血染洞顶山,红旗不倒阵地在。抗日战争胜利后,蒋介石单方撕毁合作协议,发动了内战。为保卫胜利果实,上党战役拉开了序幕。1945年11月29日,太行军区司令秦基伟亲自指挥,独立团九个连在十二小时内火速赶往祁县占领洞顶山,阻击阎匪对解放区的再次进犯。下午六点钟,独立团从武乡卫家窑出发,急行军十二小时,行程一百五十多里,于次日晨六时先阎军一步占领了洞顶山高地。阎匪不甘示弱马上发起进攻,敌人的炮兵向各个山头开炮,火光四起,弹片飞溅,我军不顾一切地死守阵地,一次次打退敌人的进攻,打到第三天,父亲这个排的阵地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全排三十八人中除7人重伤其余全部牺牲,战斗无比惨烈。他把红旗高高地插在山顶,接过烈士手中的枪炮,顽强固守,直到增援部队赶到,赢得最后的胜利。父亲每忆到此,必然两眼通红,神情肃然。仿佛战斗还在眼前,仿佛那些倒下的战士英灵仍在拼杀。     


1947年月,华中阻击战打响。时任117团通讯排三班班长的父亲,奉命前往各营部送信。途中不幸踩雷身负重伤,被送到林县桃源村解放军医院救治。因为当时条件艰苦,麻醉药品稀缺,在不施麻药的条件下为他施行刮骨手术。父亲回忆说,五六个壮汉按着,嘴里咬着毛巾,那种痛苦真是生不如死啊!父亲满口的牙齿就是在那时松动的。痊愈归队后没多久,又随部队返师长治,阻止了国民党起义军高树松部再次返水哗变。随后部队在长治南门外稍事休整,就又开往河南焦作。这年八月一日,人民解放军第九纵队成立,司令钱基伟。太行独立团被编入九纵队第二十五旅。紧接着随部队强渡黄河,在豫西地区与国民党青年军新三师打了三个月的运动战。父亲说那段时间,生活非常艰苦,每天行军百十里,四十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三个月就穿烂了七双布鞋。最后凭着顽强的意志,歼灭了四倍与我军兵力的新三师,以少胜多,成为解放战争的又一个佳话。


(右一是我父亲,年份不详)_conew1.jpg

右一为我父亲


1947年冬天,父亲升任九纵队补充团三营九连三排副排长,负责新兵训练工作。到了1948年4月份,训练工作结束后,带着新兵到达河南巩县待命。就在这个时候他得了一种叫“气臌”的怪病,老百姓俗称“大肚病”。肚子胀得如一口倒扣着的行军锅,摁着硬梆梆,敲敲崆崆的响,十多天滴水不进,寸步难行,新兵团和当地的医生已束手无策。父亲无奈地躺在病床上,回首自己经历的大小战斗,那一次次艰难困苦,那一次次化险为夷……“老天呀,我不是怕死的汉子,可这样让我去见阎王,我不甘心!”父亲在心底呐喊。正在这时九纵队司令员秦基伟到新兵团检查工作。当他得知,在太行洞顶山战斗中生还的老战士身患重病已奄奄一息时,亲自来到病床前看望,并立即组织人员、车辆护送他到纵队总医院不惜代价抢救。“是司令员给了我又一次生命!革命队伍似一家,首长爱兵胜亲娘!”父亲每每讲到这里,总是无限感慨。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后,父亲带领全排战士在安徽省滁州县一带,担负为前方运送补给的任务。四十辆牛车,往返一趟一百二十里。为了隐蔽,每天下午六点出发,天亮前返回。淮海战役一直打了三个多月,父亲他们日复一日地运送粮食和弹药,保证了前方部队的给养,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这次战役后父亲被记十五军军直属二等功(淮海战役后九纵队改编成十五军)、后补党员提前三个月转正、副排长提升为正排长。     


淮海战役胜利结束的同时,辽沈战役、平律战役也取得全面胜利。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呼声响彻神州大地。部队开始积极准备,开展了大整顿、大练兵的运动。十五军补充团奉命前往山东省临清州去带新兵,这里是解放军补充师的集训地。从山西、河北、山东三省入伍的新兵都集中在这里。父亲带新兵很有一套,不到半个月就把分给他的80人的加强排操练得井然有序,三个多月后这支队伍就开往安徽省安庆市附近,随时准备渡江。     


1949年4月21日,解放军百万雄师渡江战役打响。父亲很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四月二十日晚我们补充团一路急行军,到次日凌晨三点,离长江还有十多公里时,就听得百门大炮齐轰,隆隆炮声回荡在长江上空,再看天边,千百条火舌划破黎明的夜空,倒影在长江江面,形成了一道我军勇夺天险的壮丽景观。我们团到达彼岸时天色已亮,江面上炮火渐停,上百条帆船还在不断地运载着我军将士。那个场面太壮观了!此后,父亲带着他的新兵排急行军半个多月,到达江西临川,在这儿休整了半个月,整顿结束后,将全排八十个新兵一名不少地交给了十四军部队。从山东临清到江西临川,历时五个月,跨越两三千华里,父亲圆满地完成了光荣而艰巨的带兵任务。荣立“人民解放军第十五军、军直属完成巩固部队”一等功,并被授予十五军补充团九连三排“巩固部队模范排长”的光荣称号。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父亲随军挺进大西南。下广东到贵州最后压境云南。十二月九日,原国民党云南省主席龙云起义,云南和平解放。     


龙云部队的十二军驻扎在云南省东北方向的曲靖地区,说是一个军实际上只有万余人,十五军补充团集中百余名排以上干部和党员以军代表的身份,安插到龙云的这个军,当时父亲也在内。目的是向广大战士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同时观察他们每天的动向。他们有些人表面上欢迎军代表,实际上很反动,军代表刚刚派驻十五天就有十名代表失踪。父亲他们进行了秘密调查,怀疑是十二军一个加强营所为。果然,没过几天这个加强营就密谋叛乱。幸亏提前得到情报,处置及时平了叛军。通过对俘虏审讯才知道,那十名失踪的代表正是被敌加强营长所害并秘密掩埋。团部当机立断把这个十恶不赦的敌营长推出去用刺刀刺死,为死去的战友报仇雪恨。后奉中央军委之令撤销云南省龙云的十二军,人员分散补充到解放军的十三军和十四军。     


1950年1月25日,部对挺进云南昭通,对盘踞此处拒不投降的龙云的三公子,做耐心细致的劝降工作,但他却负隅顽抗,还杀害了派去劝降的军代表。怒不可遏的战士奉西南军区首长之令,先歼灭他两个团。昭通市内还剩下他一个团和师直属共三千余人,可他仍然继续抵抗。3月15日晚上八点钟,四十三师下定决心对其发起猛攻,轻重武器齐开火,一小时结束战斗,彻底消灭了这个顽固的反动派,昭通的人民群众得到了彻底解放。


此后,父亲在云南大关、四川凉山等地屡次参加剿匪战斗,屡次获胜。周围其它的土匪闻风丧胆,百姓们欢欣鼓舞。     


1950年10月,父亲所在补充营奉命赴四川泸州,准备参加抗美援朝。补充营全体官兵都换上了抗美援朝志愿军军服,随时准备乘坐列车奔赴朝鲜战场。后四十三师排以上干部又奉命全部撤回云南昭通。父亲便又换回解放军服装,和连里三个排长一同调往四十三师教导大队。


(一九五五年云南下关,第二排右二为父亲)_conew1.jpg     

1955年云南下关第二排右二为父亲


回到云南后,父亲先后任十五军四十三师教导大队三区队队长,十五军四十三师炮营三连副指导员,云南省祥云县十四军直属炮团三营九连副指导员。一九五二年九月,父亲被报送到云南大理三塔寺十四军文化补习学校学习,通过两年的努力学习,父亲拿到了初中结业证,虽然比起同期的其他学员差点,但比起原来的文盲,他已经知足了。     


这期间因用脑过度生病住院。母亲带着他的弟弟从北方赶去探望。分离多年的夫妻见面竟不相识。听父亲说起这段往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原来两年前,父亲虽然是英勇杀敌屡建战功的战斗英雄,可目不识丁,写给家人的信件都是文书代笔。上过三年小学的母亲怒其不争,下了“最后通牒”:“再见不到你亲笔书写的信件,就断绝来往。”当时母亲已随南下干部调到陵川担任二区的区长,父亲误以为母亲看不起他,就发誓一定要学习文化知识,不学成绝不来见她。这就有了上述二年的刻苦学习,以及过份用脑而生病等等。这期间,父亲赌气一封信也没写给母亲,倒是给在北京工作的大舅舅写过不少信。可母亲不知道呀,两年了,音信杳无,还以为他牺牲了,在省报上登出寻人启事,碰巧让在太原工作的小舅舅看见了,赶紧写信到北京,一番折腾,才搞清原来是一场误会。这才有了探亲这一出。


(一九五六年父亲陵川探亲和母亲合影。父亲抱着我的哥哥李秀峰,其他两个女儿是奶妈家的)_conew1.jpg   

 一九五六年父亲陵川探亲和母亲合影


此后一直到1963年,父亲辗转于云南临沧县、沧源县等地,与土匪残余以及当地少数民族头人之间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比起那些大的战役,这些小的战斗和斗争也并不简单。它拼的不光是胆量和谋略,还有对少数民族礼仪习性的掌握、政策的运用以及以诚相待。戍边几年,充分的发挥了他的聪明才干,为国家的国防事业尽了微薄之力。     


1963年初,父亲转业到山西省陵川县农产品公司担任副经理,从此脱去军装,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事业。     


2005年8月15日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也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八月份,父亲作为陵川唯一的抗战老兵代表参加了山西省举办的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庆祝大会,并随老革命、老战士参观团,参观了武乡县王家裕八路军总部旧址和八路军纪念馆。荣获了一枚由中央军委颁发的“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这年年底父亲罹患直肠癌连着两次手术,以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随后,我将父亲的回忆录“当兵十八年”首次整理出版,作为他80岁生日献礼。


(2005年9月陵川县政府领导慰问老功臣报纸剪影右一为父亲)_conew1.jpg

2005年9月陵川县政府领导慰问老功臣报纸剪影右一为父亲


父亲的柔情铁骨在他无数次讲述过的当兵故事里,也体现在许多平凡生活的细节里,每一次想起都感动不已。有一年,回家给父亲过生日,这年父亲已八十八岁。哥嫂姐姐在厨房里忙着弄菜,满院里站着的,坐着的,跑着的大小要有三十几口。父亲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我挨他边上一边照看着他的小重孙,一边陪他东一句西一句的拉话。父亲拉起我的手翻过来调过去的抚摸着,问我:你多大来着?我说爸你忘了?奔五了都!父亲眼里含着些雾气,无限感慨地:呃呃,我最小的闺女都要五十岁了?!五十了……父亲呢喃着。在父亲眼里我是他永远长不大的那个最小的孩子。无论我走多远,在外头多能干,只要回到那个家,回到他身边,我就永远是他嘴上嗔心里疼拿不动个笤帚端不动个茶壶的黄毛丫头,从来没有长大过。


还记得父亲79岁那年,得了直肠癌,住院手术前他特意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穿着生日时我送他的授衔服,胸前别满他珍藏一生的各类军功章,满不在乎地说,比起当年那些牺牲的战友和兄长,他已经赚了,如果不能活着回来,这就算作遗像好了。住院后,他让把带去的照片挂在他的输液架上,抬眼就能看见。手术一波三折,开始做的微创切取,因为术后中医衔接延误时机,造成肠粘连,又紧急开腹二次手术,几天之内在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身上连开2次刀,这不是一个数字的概念。在医院守护父亲的那段日子,让我感慨万千。起初,我们兄妹三人轮流值班护理,后来父亲二次手术后病情很重,我们三人谁也不愿离开。父亲鼻子里插着胃管和氧气,身体下边挂着引流管和导尿管,时醒时睡,不时说着胡话。摘了假牙的嘴凹陷着,噗噗地吐着气。以前听妈妈讲过这样呼吸的人就是黄土埋到了脖子,不是好征兆,心里很害怕。虚弱的父亲从早到晚输着液体,摁着他由于神志不清而乱抓乱动的青筋暴露的手臂,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姐姐依偎在父亲床头,一边轻轻的为他按摩,一边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仿佛对一个婴孩。哥哥在地上忙前忙后,一会儿倒尿,一会儿倒胃液,一会儿又忙着做记录。液体一般到夜里两三点时输完,这时我们可以爬在床尾轮流打个盹儿。一天晚上,我们三个说好轮流值班,到后半夜熬不住的哥哥也睡着了,那天是父亲二次手术后第四天,是最关键的时刻。“普通”一声,我们全被惊醒--父亲怎么跪在地上?着急忙慌的把他扶上床,经这么一折腾,父亲反而清醒了,说是做梦急着解手,好不容易看见个厕所,就直奔而去,迷糊中带着一身的管子起身下地腿一软跪倒地上。第二天早上,父亲术后人工造口顺利排便,父亲与死神又一次过招,奇迹般的转危为安。那张神采奕奕的“遗像”,成了他的护身符,照片背后铁骨铮铮的影子,给了他闯过鬼门关无限的勇气。


我终于明白,在近一个世纪的人生旅程中父亲为何独爱他当兵的那些岁月,为何将他那些军功章视如宝贝!


2015年9月3日,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年近九十的父亲,在电视机前尽力挺直他佝偻的身躯,以一个革命军人的站姿自觉接受了习总书记的检阅。在这个年底他托付了今生难忘的鞍马岁月,而后溘然长逝。     


2016年4月,他的嫡长孙二次续写他的回忆录。着重完善了军功章影像记录并配以文字介绍;核实文中部分人名地名,完成了父亲临终的遗愿。     


父亲的故事我们不会忘记,他的戎马精神将代代相传。 谨以此文献给光荣的太行!献给中华人民共和国70华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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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利民)